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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参加葬礼(第3页)

  “先订一口棺材,接下来还有个教区出钱的葬礼。”邦布尔先生一面回答,一面扣上皮夹的带子。这夹子胖墩墩的,活像他自己。

  “贝顿,”丧事承办人说着,把目光从纸片移到邦布尔先生身上,“我过去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姓氏。”

  “那些人很顽固,索尔贝里先生;顽固透了。说不定自尊心还很强,先生。”邦布尔摇着头回答。

  “自尊心很强,是吗?”索尔贝里先生哼了一声,喊着说,“哼,这可让人受不了。”

  “哎呀,简直令人恶心,”干事答道,“缺乏道德,索尔贝里先生。”

  “一点不错。”丧事承办人表示赞同。

  “我们前天晚上才听说有这么一户人家,”干事说,“要不是有个同住一栋房子的女人来找教区委员会,我们本来对他们一无所知;她请求教区派大夫去他们家看一个病得很重的女人。大夫出门吃饭去了;不过他的徒弟是个聪明伶俐的年轻人,随手抓了点药,装在黑色鞋油瓶里给他们送过去了。”

  “啊哈,动作倒是挺麻利的。”丧事承办人说。

  “麻利极了!”干事答道,“可是,结果怎么样?这些没良心的刁民怎么说的来着?哎呀,她的丈夫捎回话来说,那药不对症,所以他的老婆不要吃——他竟说她不要吃,先生!那么好的药,既管用,又卫生,一个星期前两名爱尔兰工人和一名码头运煤工刚吃过,一吃病就好——现在白白给他们送上门,外加一个鞋油瓶——他竟捎回话来说,她不要吃,先生!”

  这种事简直太荒唐,邦布尔先生越想越生气,气得满脸通红,用藤杖砰砰地敲着柜台。

  “啊呀,”丧事承办人说,“我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先生!”干事脱口而出,“谁也没有听说过。可是,现在怎么样?她死了,我们还得为她下葬。这是地址,这事儿办得越快越好。”

  说着,邦布尔先生戴上三角帽,气鼓鼓地离开了棺材店,他正在气头上,一开始还把帽子戴反了呢。

  “哎呀,他真是气糊涂了,奥利弗,连你的情况也忘了问一声!”索尔贝里先生一边说,一边望着干事顺街大步远去。

  “是的,先生。”奥利弗答道。在干事来访的过程中,奥利弗一直躲在看不见的地方;他只要一想起邦布尔先生的声音,便会从头到脚抖个不停。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躲开邦布尔先生的视线;那位官员听了穿白背心的绅士的预言,已经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他觉得,眼下是丧事承办人试用奥利弗的时候,他最好避而不谈这件事。只要等奥利弗按七年契约正式录用,他被退回教区的一切危险都会有效而又合法地消除。

  “噢,”索尔贝里先生拿起帽子说,“这事儿办得越快越好。诺厄,你看着店。奥利弗,戴上你的帽子,跟我来。”奥利弗听从吩咐,跟着他的师傅出去办理业务上的事。

  他们往前走了片刻,穿过镇上人口最稠密的地区;然后,他们拐进一条比刚才走过的更肮脏、更破烂的小街,停下来寻找他们要去的那户人家。两侧的房子又高又大,但是都很陈旧,里面住着最穷苦的市民。这从房屋颓败的外表足以看得清楚,无须样子邋遢的男男女女提供旁证;他们胳膊蜷曲,腰弯背驼,偶尔从路上走过。许多房屋都有店面。但大都关得严严实实,任其腐朽崩塌,只有楼上的房间还住着人。有些房子年久失修,摇摇欲坠;人们在马路上竖起几根粗大的木柱,撑住墙壁,防其倒在街上。但是,连这种不可思议的房子,看来也被一些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当做夜间的栖身之地;原本封住门窗的粗木板许多已被扳掉,形成宽得钻得进一个人的窟窿。阴沟又脏又臭。老鼠饿得穷凶极恶——到处可见腐烂的死老鼠。

  奥利弗和他的师傅停在一扇开着的门前。门上既没有门环,也没有铃绳拉手;于是,丧事承办人小心翼翼地摸着路,穿过黑洞洞的过道,吩咐奥利弗紧紧跟在他的身边,不要害怕。他终于爬上第一段楼梯,一头撞在平台

  对面一扇门上,便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几下。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开了门。丧事承办人一眼便把屋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这正是他要找的地方。他走进门,奥利弗也跟着过去。

  屋里没有生火,但是,有个男人呆呆地伏在空荡荡的炉子那里,有位老妇人也把小凳子移到冰冷的壁炉跟前,坐在他的旁边。墙角落里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门对面有一间小小的凹室,地上用旧毯子盖着什么东西。奥利弗朝那地方瞥了一眼,打个哆嗦,不由自主地往师傅身边一靠;虽然上面盖着毯子,奥利弗仍猜得出那准是一具尸体。

  那男人脸庞瘦削,毫无血色,头发和胡子已经灰白,眼睛里布满血丝。老妇人满脸皱纹,剩下的两颗牙齿露在下唇外面,眼睛明亮而又犀利。奥利弗既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那个男人。他们活像两只他在外面见过的老鼠。

  “谁也不许靠近她,”那男人看到丧事承办人朝凹室走过去,气势汹汹地跳起身来说,“离她远一点!他妈的,离她远一点!难道你不想活了!”

  “胡闹,好伙计。”丧事承办人说,他对形形色色的悲伤已经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