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下(第5页)
"本德婆婆,原谅她吧,她到底年纪轻,不懂事!"又一个女人说。
"是呀,大家要原谅呢,"别一个女人的话,"阿芝嫂,她到底是你的婆婆,年纪又这样老了!"
邻居们全来了,大的小的,男的女的。有些人摇着头,有些人呆望着,有些人劝劝本德婆婆,又跑过去劝劝阿芝婶。
阿芝婶被拖倒在一把椅上,满脸流着泪,颜色苍白得可怕。长生伯母拿着手巾给她抹眼泪,一面劝慰着她。
本德婆婆被大家拥到别一间房子里。她的眼睛愈加深陷,颊骨愈加突出了。仿佛为了这事情,在瞬息间使老了许多。她滴着眼泪,不时艰难地暧着抑阻在胸膈的气,口里还喃喃的骂着。几个女人不时用手巾扪着她的嘴。过了一会,待邻居们散了一些,只有三四个要好的女人在旁边的时候,她才开始诉说她和媳妇不睦的原因,一直从她进门说起。
"总是一家人,原谅她点吧。年纪轻,都这样,不晓得老年人全是为的他们。将来会懊悔的。"老年的女人们劝说着。
阿芝婶也在房间里诉着苦,一样地从头说起。她告诉人家,她并没有把那一次的黄鱼倒给狗吃。她把它放了许多盐,装在甑里,还预备等婆婆想吃的时候拿出来。
"总是一家人,原谅她点吧。年纪老了,自然有点悻,能有多少日子!将来会明白的。"
过了许久,大家劝阿芝婶端了一杯茶给本德婆婆吃,并且认一个错,让她消气了事。
"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媳妇总要吃一些亏的!"
"倒茶可以,认错做不到!"阿芝婶固执地说。"我本来没有错!"
"管它错不错,一家人,日子长着,总得有一个人让步,难道她到你这里来认错?"
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终于说得她不做声了。人家给她煮好开水,泡了茶,连茶盘交给了她。
阿芝婶只得去了,走得很慢,低着头。
"婆婆,总是我错的,"她说着把茶杯放在本德婆婆的面前,便急速地退出来。
本德婆婆咬着牙齿,瞪了她一眼。她的气本来已经消了一些,现在又给闷住了。"总是我错的!"什么样的语气!这就是说:在你面前,你错了也总是我错的!她说这话,哪里是来认错!人家的媳妇,骂骂会听话,她可越骂越不像样了。一番好意全是为的她将来,哪晓得这样下场。
"不管了,由她去!"本德婆婆坚决的想。"我空手撑起一个家,应该在她手里败掉,是天数。将来她没饭吃,该讨饭,也是命里注定好了的。"于是她决计不再过问了。摆在眼前看不惯,她只好让开她。她还有一个亲生的女儿,那里有两个外孙,乐得到那里去快活一向。
第二天清晨,本德婆婆捡点了几件衣服,提着一个包袱,顺路在街上买了一串大饼,搭着航船走了。
"去了也好,"阿芝婶想,"乐得清静自在。这样的家,你看我弄不好吗?年纪虽轻,却也晓得当家,并且还要比你弄得好些。"
只是气还没有地方出,邻居们比不得自己家里的人,阿芝婶想回娘家了,那里有娘有弟妹,且去讲一个痛快。看起来,婆婆会在姑妈那里住上一两个月,横直丈夫的信才来过,没什么别的事,且把门锁上一两天。打算定,收拾好东西,过了一夜,阿芝婶也提着包袱走了。
娘家到底是快活的。才到门口,弟妹们就欢喜地叫了起来,一个叫着娘跑进去,一个奔上来抢包袱。
"啊唷!"露着笑容迎出来的娘一瞥见阿芝婶,突然叫着说,"怎么颜色这样难看呀!彩凤!又瘦又白!"
阿芝婶低着头,眼泪涌了出来,只叫一声"妈",便扑在娘的身上,抽咽着。这才是自己的娘,自己从来没注意到自己的憔悴,她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养得这样大了,还是离不开我,"阿芝婶的娘说,仿佛故意宽慰她的声音。"坐下来,吃一杯茶吧。"
但是阿芝妹只是哭着。
"受了什么委屈了吧?慢慢好讲的。早不是叮嘱过你,公婆不比自己的爹娘,要忍耐一点吗?"
"也看什么事情!"阿芝婶说了。
"有什么了不得,她能有多少日子?"
"我也是爹娘养的!"
"不要说了,媳妇都是难做的,不挨骂的能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