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下(第4页)
"啊,又是四十元!"乾生叔取出汇票,望了一下,微笑地说,一手摸着棕色的胡髭。"生意想必很得意。--年纪到底老了,要不点灯,戴着眼镜看信,还有点模糊。--真是一个孝子,不负你辛苦一生!要老婆好好侍候你,常常买好的菜给你吃,身体这样坏,要快点吃补药,要你切不可做事情,多困困,钱,不要愁,娘的身上不可省。不肯吃,逼你吃。从前三番四次叮嘱过她,有没有照办?倘有错处,要你骂骂她。近来船上客人多,外快不少,不久可再寄钱来。问你近来身体可好了一点?--唔,你现在总该心足了,阿嫂,一对这样的儿媳!"
"哪里的话,乾生叔,倘能再帮他们几年忙就好了。谁晓得现在病得这样不中用!"本德婆婆说着,叹了一口气。
但是本德婆婆的心里却非常轻松了。儿子实在是有着十足的孝心的。就是媳妇--她转过头去望了一望,媳妇正在用手巾抹着眼睛,仿佛在那里伤心。明明是刚才的事情,她受了委屈了。儿子的信一句句说得很清楚,无意中替她解释得明明白白,媳妇原是好的。可是,这样的花钱,绝对错了。
"两夫妻都是傻子哩,乾生叔,"本德婆婆继续的说了。"那个会这样说,这个真会这样做,鱼呀肉呀买了来给我吃!全不想到积谷防饥,浪用钱!"
"不是我阿叔批评你,阿嫂,"乾生叔摘下眼镜,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积谷防饥,底下是一句养儿防老,你现在这样,正是养老的时候了。他们很对。否则,要他们做什么!"
"咳,还有什么老好养,病得这样!有福享,要让他们去享了!我只要他们争气,就心满意足了。"
真没办法,阿芝婶想,劝不转来,只好由她去,从此就照着她办吧,也免得疑心我自己贪嘴巴。说是没问过她,这也容易改,以后就样样去问她,不管大小里外的事--官样文章!自己又乐得少背一点干系。譬如没当家。婆婆本来比不得亲生的娘。
媳妇到底比不得亲生的女儿,本德婆婆想。自从那次事情以后,她看出阿芝婶变了态度了。话说得很少,使她感到冷淡。什么事情都来问她,又使她厌烦。明明第一次告诉过她,第二次又来问了,仿佛教不会一样。其实她并不蠢,是在那里作假,本德婆婆很知道。这情形,使本德婆婆敏锐地感到;她是在报复从前自己给她的责备:你怪我没问你,现在便样样问你--我不负责!这样下去,又是不得了。例如十五那天,就给她丢尽了脸了。
那天早晨,本德婆婆吃完饭,走到乾生叔店里去的时候,凑巧家里来了一个收账的人。那是贳器店老板阿爱。他和李阿宝是两亲家。李阿宝和阿芝叔在一只轮船上做茶房,多过嘴。这次阿芝叔结婚,本不想到阿爱那里去贳碗盏,不料总管阿芝叔没问他,就叫人去通知了阿爱,送了一张定单去。待阿芝叔知道,东西已经送到,只好用了他的。照老规矩,中秋节的账,有钱付六成,没钱付三四成。八月十五已经是节前最末一日,没有叫人家空手出门的。却不料阿芝婶竟回答他要等婆婆回来。大忙的日子,人家天还没亮便要跑出门,这家收账,那家收账,怎能在这里坐着等,晓得你婆婆几时回来。不近人情。给阿爱猜测起来,不是故意刁难他,便是家里没有钱。再把钱送去,还要被他猜是借来的。传到李阿宝耳朵里,又有背地里给他讲坏话的资料了:"哪,有钱讨老婆,没钱付账!"
"钱箱钥匙是你管的!......"本德婆婆不能不埋怨了。
"没有问过婆婆......怎么付给他!"
本德婆婆生气了,这句话仿佛是在塞她的嘴。
"你说什么话!要你不必问,就全不问!要你问,就全来问!故意装聋作哑,拨一拨,动一动!"
阿芝婶红着脸,低下头,缄默着。她心里可也生了气,不问你,要挨骂!问你,又要挨骂!我也是爹娘养的!
看看阿芝婶不做声,本德婆婆也就把怒气忍耐住了。虽然郁积在心里更难受,但明天八月十六,正是中秋节,闹起来,六神不安,这半年要走坏运的。没有办法,只有走开了事。
然而这在阿芝婶虽然知道,可没有方法了。她藏着一肚皮冤枉气,实在吐不出来。夜里在床上,她暗暗偷流着眼泪,东思西想着,半夜睡不熟。
第二天,阿芝婶清早爬起床,略略修饰一下,就特别忙碌起来:日常家务之外,还要跑街买许多菜,买来了要洗,要煮,要做羹饭,要请亲房来吃。这些都须在上午弄好。本德婆婆尽管帮着忙,依然忙个不了。她年轻,本来爱国,昨夜没有睡得足,今天精神恍恍惚惚的好不容易支撑着。
客散后,一只久候着的黑狗连连摇着尾巴,缠着阿芝婶要东西吃。她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盏,便用手里的筷子把桌上一堆肉骨和虾头往地上划去。
"乓!"一只夹在里面的羹匙跟着跌碎了。
阿芝婶吃了一惊,通红着脸。这可阁下大祸了,今天是中秋节!
本德婆婆正站在门口,苍白了脸,瞪着眼。她呆了半晌,气得说不出话来。
"狗养的!偏偏要在今天打碎东西!你想败我一家吗?瞎了眼睛!贱骨头!它是你的娘,还是你的爹,待它这样好?啊!你得过它什么好处?天天喂它!今天鱼,明天肉!连那天没有动过筷的黄鱼也孝敬了它!......"本德婆婆一口气连着骂下去。
阿芝婶现在不能再忍耐了!骂得这样的恶毒,连爹娘也拖了出来!从来不曾被人家这样骂过!一只羹匙到底是一只羹匙!中秋节到底是中秋节!上梁不正,下梁错!怎能给她这样骂下去!
"啊晴妈哪!"阿芝婶蹬着脚,哭着叫了起来,"我犯了什么罪,今天这样吃苦!我也是坐着花轿,吹吹打打来的!不是童养媳,不是丫头使女!几时得过你好处!几时亏待过你!......"
"我几时得过你好处!我几时亏待过你!"本德婆婆拍着桌子。"你这chusheng!你瞎了眼珠!你故意趁着过节寻祸!你有什么嫁妆?你有什么漂亮?啊!几只皮箱?几件衣裳?你这臭货!你这贱货!你娘家有几幢屋?几亩田?啊!不要脸!还说什么吹吹打打!你吃过什么苦来?打过你几次?骂过你几次?啊!你吃谁的饭?你赚得多少钱?我家里的钱是偷的还是盗的,你这样看不起,没动过筷的黄鱼也倒给狗吃!......"
"天晓得,我几时把黄鱼喂狗吃!给你吃,骂我!不给你吃,又骂我!我去拿来给你看!"阿芝婶哭号着走进厨房,把羹橱下的第三只甑捧出来,顺手提了一把菜刀。"我开给你看!我跪在这里,对天发誓,"她说着,扑倒在阶上,"要不是那一条黄鱼,我把自己的头砍掉给你看!......"
她举起菜刀,对着甑上的封泥。......
"灵魂哪里去了!灵魂?阿芝婶!"一个女人突然抱住了她的手臂。
"咳,真没话说了,中秋节!"又一个女人叹息着。
"本德婆婆,原谅她吧,她到底年纪轻,不懂事!"又一个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