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3页)
很多人总是到了无力回天的时候才抱怨自己无能无力,我也正是败在这种诡辩的思想上。高贵的品德只有在我们犯错误的时候才显得难能可贵,如果我们始终谨言慎行,那就不需要时刻将美德铭记于心。但是,总有一些明明可以轻松克服的习性令我们无法抗拒,我们总是向微不足道的诱惑屈服,忽略了诱惑背后的危险。我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完全可以避免的险境。一旦身陷其中,没有惊人的胆魄便难以脱身。我们总是在坠入深渊时才想起向上帝祷告:“你为什么把我造得这样软弱?”不管我们怎样为自己辩解开脱,上帝只会对我们的良心回答道:“我的确把你造得太软弱,让你无力爬出深渊,但我也把你造得足够坚强,让你完全有能力在堕落之前悬崖勒马。”
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成为天主教徒。但是我发现限期还远,可以慢慢习惯改宗的想法。在这段慢慢习惯的时间里,我想象或许会发生某些意外事件,能让我摆脱困境。为了拖延时间,我决心尽自己所能进行最有效的抵抗。不久后,虚荣心让我不再去想准备改宗的事。我发现自己有时候竟然能难住那些试图开导我的人,我不用费太大力气就可以把他们完全驳倒。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甚至开始怀着一种可笑的热忱来和他们作对,当他们劝导我的时候,我也在劝导他们。我那时真的以为只要能说服他们,他们就会改信新教呢。
因此,他们发现我无论在学识方面还是意志方面,都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对付。一般说来,新教徒比天主教徒知识丰富,这也情有可原:新教的教义要求论证,天主教的教义则要求服从。天主教徒必须接受别人的判断,而新教徒必须学会自己判断。他们很清楚这一点,只是没有料到,以我的资历和年龄,竟会给对从事宗教活动多年的人带来这么多麻烦。当时我还没有领过圣体,也没有受过与此相关的教育,这些他们都是知道的。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曾经在朗贝尔西耶先生那里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我还有一座让先生们头痛的知识宝库,那就是《教会与帝国历史》。我还和父亲住在一起时几乎能将这部书倒背如流,后来日子久了就渐渐淡忘了,但是现在随着争论愈发激烈,我又想了起来。
给我们作第一场布道讲座的是一位老神父,身材矮小,风度却令人肃然起敬。这次布道会对学友们来说,并不是一次辩论,而是一次教理问答,这位老神父要做的是传道授业,而不是解答疑惑。这对别人行得通,到我这里可就不行了。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每个问题我都要难为他,凡是我能找到的疑点一个也不放过。这第一次布道会的时间拖得很长,所有人都听得不胜其烦。老神父说了很多,越说越激动,先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干脆说自己听不太懂法语,就这样一走了之。第二天,由于担心我不知分寸的诘问对学友们产生负面作用,他们单独安排我在另一间屋子里听讲,还让我同一位神父同住。这位神父比较年轻,非常善于辞令,也就是说善于长篇大论信口开河,他自鸣得意,以饱学之士自居。
我没有被他这副威严的架势镇住。再者,我还觉得自己肩负着说服对方的任务,便胸有成竹地回答他的问题,尽我所能把他堵得无言以对。他搬出圣奥古斯丁、圣额我略一世以及其他圣师圣训来压我,结果却大惊失色地发现,我对这些圣师的著作和他一样了如指掌。我并没有拜读过这些圣师的著作,他大概也没有,但是我记住了勒絮厄尔教会史中的很多片段。每当他向我引述其中一段,我并不直接反驳他的引证,而是用同一位圣师的另一段话来回敬他,常常让他非常难堪。然而,最后他还是胜利了,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他居高临下,我知道自己受制于他,我尽管年轻,但也明白不能逼人太甚的道理,此前的经历已经让我看出,那位矮个子老神父对我本人和我的学识都没有好感。第二个原因是:年轻的神父接受过系统的专门教育,而我完全没有,他自有一套论证的方法,可我却听不明白,每当他觉得可能会被我出其不意的反驳问得无法收场时,便借口说我谈论的内容超出了论题的讨论范围,将问题搁置到第二天再说。他甚至有几次驳斥我的引文是假的,自告奋勇去替我找原书,说书中肯定找不到我的那些引文。他知道这样做不会有太大风险,因为我的引经据典都是表面文章,其实不太会翻阅书籍,而且我的拉丁文修养又实在有限,即使知道引文一定出自某本书,也难以在厚厚的典籍中找到那一段。他指责新教牧师的传道违背基督圣意,但我怀疑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甚至怀疑他编造了一些引文,好让自己摆脱无言以对的窘境。
琐碎的唇枪舌剑就这样持续着,日子一天天在争辩、祈祷和耍赖中过去,这时我遇到了一件令人恶心的小事,差一点对我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
任何人,不管灵魂多么卑鄙,心灵多么不开化,也免不了会产生爱慕之情。那两个自称为摩尔人的莽汉中有一个看上了我。他有意和我亲近,毫无避讳地跟我说他那些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事,不时给我一些小恩小惠献殷勤,饭桌上有时会把他自己的食物分给我一点,特别让我难为情的是他经常热情地吻我。他的脸像香料面包一样浮肿丑陋,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痕,他那双火辣辣的眼睛与其说是饱含柔情,不如说是燃烧着欲火。虽然我一见他就害怕,但还是忍受着他的亲昵举动。我心想:“这个可怜的人对我这么友爱,拒绝他是不对的。”结果他得寸进尺,越来越放肆,开始向我说一些极为奇怪的话,有时候我觉得他一定是昏了头。一天晚上,他要来和我一起睡,我借口床太小拒绝了他。他便撺掇我到他的床上去,我也拒绝了,因为这家伙实在太邋遢,浑身都是烟草的臭味,简直让我恶心。
第二天一大清早,集合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又开始对我动手动脚,动作十分粗鲁,神色越来越可怕。最后他居然想做一件丑恶至极的下流事,而且攥住我的手,强迫我也这么做。我大喊一声,拼命挣脱开来,向后跳了一步,但我没有发怒,因为我还不明白这举动意味着什么。我只是非常坚决地向他表达了惊愕和厌恶,他也就放开了我。在他自己疯狂地忙了一阵后,我看见黏糊糊白花花的东西向壁炉射去,落在地上。我觉得恶心透顶,赶紧跑到阳台上。我一辈子都没那么激动、慌张和害怕过,差点儿晕了过去。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那个坏家伙究竟怎么了,我以为他是犯了癫痫,或是得了更可怕的疯病。说真的,我真不知道对于一个冷静的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这种猥亵下流的行为和燃烧着淫邪欲火的面孔更加丑恶。我从来没有见过男人这样做。如果我们在女人面前做出这种癫狂的举动,她们一定会对我们厌恶透顶,除非魔法迷住了她们的眼睛。
我一刻也等不了,赶紧跑去把自己方才的遭遇告诉给大家。上了年纪的女总管叫我不要声张,我看出这件事情使她非常不高兴,还听见她咬牙切齿地嘟嚷:“该死的东西!野蛮的chusheng!”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准我声张,仍旧不管不顾地到处嚷嚷。由于我闹得太厉害,第二天一大早便有管理员来找我,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责备我小题大做,败坏了上帝神圣之所的名誉。
他训斥了我很久,还向我解释了许多我闻所未闻的事情。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为我答疑解惑,因为他相信我很清楚那个家伙要跟我干什么,只是因为不同意才加以反抗。他严肃地对我说,这种行为和淫乱一样都是禁止的,但作为被行为的对象,这样的意图并不能算作侮辱,被人觉得可爱并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他毫不掩饰地对我说,他自己年轻时候也遇到过这种荣幸,由于来得突然,没能抗拒,但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他恬不知耻地使用了一些煞有介事的词语,以为我拒绝是因为怕疼,于是向我保证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完全用不着大惊小怪。
这个无耻之徒的话让我非常惊讶,因为他完全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意思,似乎纯粹是为了我好才来开导我。在他看来,这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平常到根本不必找个没人的地方对我面授机宜。我们身旁还有一位旁听的教士,他也觉得这完全不值得大动肝火。他们这种泰然自若的神气完全把我镇住了,我只好相信,这想必是人们习以为常的事,只是我此前从没领教过罢了。听完他的话,我并没有生气,但却无法不感到厌恶。我所亲身遭遇的,尤其是亲眼看到的情景,在我脑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不知为什么,我对那件事的憎恶竟然波及了为此辩护的人,我无论怎样也无法控制自己,终于让他看出了他的训导所产生的恶果。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自此以后,他便想尽办法让我在教养院的日子不好过。他完全达到了目的。这样一来我才明白,要跳出教养院的牢笼,只有一条路可走。过去我拖延时日不肯走,如今却是急不可待。
一方面,这段经历让我一生都不会沾染这个癖好,一看到有这种感觉的人,我就联想起那个摩尔人可怕的模样和举止,心中始终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憎恶。另一方面,相形之下,女人在我心中拥有了极高的地位。我觉得应该给予她们温柔的情感和崇高的敬意,以补偿男性对她们的冒犯。一想起那个假充非洲人的家伙,哪怕像母猴一样丑陋的女人在我眼里都变得可爱可敬起来。
至于这个假非洲人,我不知道大家会怎样评价他,据我看,除了女总管洛伦扎太太外,其他人对他仍然和从前一样。不过他不再接近我,也不再和我说话了。一个星期后,他在庄严的仪式中接受了洗礼,从头到脚穿一身白衣,以此象征他那获得新生的纯洁灵魂。第二天,他便离开了教养院。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一个月后才轮到我宣誓改宗。训导我的人将这次艰难的皈依视为自己的一桩功德,倘若时间太短,未免显得太过轻松。他们让我将所有的教理信条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以显示他们已将我训得服服帖帖。
终于,我得到了充分的教育,我的训导者们对我的驯顺也表示十分满意,在迎圣体队列的陪伴下,我被领到都灵主教座堂,在那里庄严宣誓脱离新教,同时参加了天主教洗礼的附属仪式。他们实际上没有真正给我施洗,但是仪式和正式洗礼基本上差不多。这样做是为了让人们明白,改宗的新教徒和天生的基督徒毕竟不可同日而语。我身穿仪式专用的镶有白花边的灰色长袍。前后各有一人托着铜盘,用钥匙敲打铜盘的边沿。人们按照各自的虔诚程度或者对新改宗者的关怀程度,向盘子里布施。总之,天主教那些浮夸的仪式一样都没有省略,以便充分地教育广大信众,而我愈发感到羞辱。只有一项规定被省略了:他们没有像对待摩尔人那样让我穿上一身白衣,因为我不是犹太人,所以不能享受这份荣幸。
这还不算完。附属洗礼结束后还要去宗教裁判所,接受对异教徒的赦免,像当年的亨利四世一样举行改宗仪式,回到天主教会的怀抱——只不过国王当年是由钦差大臣代行的改宗仪式。裁判所神父的神态和举止并没有消除我刚进屋时内心的恐惧。令人肃然起敬的神父询问了我的信仰、职业和家庭情况,然后突然问起我的母亲是否已经下了地狱。当时,恐惧压住了我本能的愤怒,我只是回答说,我希望她没有下地狱,她在临终时可能看到了上帝的灵光。神父没有吭声,只是皱了皱眉头,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
一切都办完了。正当我寻思着终于能像当初希望的那样,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时,他们却把我逐出门外,只把布施来的大约相当于二十多法郎的零钱给了我,嘱咐我要像一个虔诚的信徒那样好好生活,不要辜负上帝的恩典。紧接着,他们祝我好运,然后紧紧关上了大门,一切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我全部的宏图大略都在这一瞬间化为泡影。我在过去这段时间为了个人利益而所做的种种,只是让我背叛信仰又受骗上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不难想象,我整个人都感到天旋地转:原本满心期待地做着平步青云的美梦,现在忽然坠入穷困潦倒的泥潭;早晨还对即将入住的殿宇挑三拣四,晚上就沦落到露宿街头。有些人想必认为,面对此情此景,我将陷入极其痛苦的绝望之中,在悔不当初的同时一定会狠狠责备自己,怨恨自己一手造就了今天的所有不幸。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幽禁长达两个月之久,所以我的第一感受便是重获自由的喜悦。经过长时间的奴隶生活,我终于又成了自己的主人,又有了行动的自由,身在这样一座繁华富庶、满是达官贵人的大城市里,一旦有人发现我的天资和才干,一定会对我款待有加。再说,我有足够的时间耐心等待,二十多个法郎在我看来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我可以随意取用,不必和任何人商量。我平生还是头一次如此阔绰。因此,我丝毫没有灰心失望,更没有伤心落泪。我只是调整了自己的期待,自尊心没有受到丝毫损伤。我从来没有感觉像现在这样自信和镇定。我觉得自己已经走上了闯荡的道路,而且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甚至还为此感到自豪。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游览全城,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其实只是为了享受我的自由。我去看卫兵上岗,因为我很喜欢军乐。遇到教会迎圣体的队列,我也要去看热闹,因为我喜欢听神父唱圣歌。我去参观王宫,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看见别人往里走,我才敢跟着进去,也没有人拦我,或许是因为看见我胳膊下夹着一个小包才放我进去吧。不论如何,当我走进王宫时,我觉得自己可了不起了,几乎以为自己也是久居宫中之人。最后,我走得乏了,腹中饥饿,天气又热,我便走进一家乳品店。女店主给我端来奶糕、奶酪和两片我特别喜欢的皮埃蒙特小棍面包。我只花了五六个苏就享用了有生以来最美味的一餐。
我必须找个落脚的地方。皮埃蒙特本地话我已学会了不少,可以让人明白我的意思,因此没花太多功夫便找到了住处。我还算谨慎,知道根据自己的财力而不是喜好来选择住处。有人告诉我,波河街有一个士兵的妻子,家里留宿闲散的仆人,一晚上收费一个苏。
我在她家里租下一个破旧的铺位,暂且安顿下来。这位女人很年轻,结婚时间不长,孩子已经有了五六个。母亲、孩子和住宿的客人全都睡在一个房间里。我在她家的时候一直是这样。她骂人非常难听,但确实是个好女人。她整天袒胸露乳,披头散发,可是心地善良,会照顾人,待我十分友好,甚至还帮过我的忙。
我过了好几天无拘无束的日子,完全沉浸在自由与好奇的快乐中。我在城里城外到处游逛,东张西望,打量一切在我看来稀奇又新鲜的事物。对于一个刚刚逃出牢笼、从未见过首都的年轻人说来,看什么都觉得稀罕。我特别喜欢瞻仰王宫,每天早晨都准点去参加皇家小教堂的弥撒。能和亲王及其侍从同在一座小教堂里,我觉得美极了。这份执着与我那时开始逐渐表现出来的对音乐的热情也不无关系,毕竟宫廷的豪华排场总是老一套,很快便让我看了个遍,不久也就失去了吸引力。但是撒丁国王拥有当时全欧洲最高水准的交响乐队,索密士、德雅尔丹和贝祖奇等大师都曾在那里一展身手。要吸引一位年轻人其实用不着这么大的排场,只要把最简单的小乐器演奏好,就足以让他心花怒放了。面对眼前的奢华盛景,我只有傻乎乎的欣赏赞叹,并无半分觊觎之心。在这气象万千的华丽宫院中,唯一使我感兴趣的就是看看是否会有一位年轻的公主,既值得我的尊敬,又能与我共谱一曲恋歌。
我差一点惹出一场风流韵事,对象虽然没有王室富贵,但如果我得手了,想必会获得千百倍妙不可言的乐趣。
我的日子过得非常节俭,可钱袋还是不知不觉地瘪了。我的节俭并非出于谨慎,而是因为我对吃穿用度并不讲究。时至今日,佳筵盛宴也没有改变我简单的胃口。我从前没有吃过、至今也不觉得还有比农家的粗茶淡饭更好的美餐。只要有乳制品、鸡蛋、蔬菜、奶酪、粗面包和普通的葡萄酒,我就能美美地吃一顿。我胃口很好,吃什么都津津有味,只要没有膳食总管和仆从围着我,让我饱尝他们讨人厌的神气就行。那段日子里,我总是花五六个苏就能吃一顿非常好的饭,后来花六七个法郎反而吃得没那么香了。我饮食有度,因为美食对我不构成诱惑,但是我的饮食习惯也不能说是有节制,只要有一饱口福的机会,我从来不会放过。只要有我喜爱的梨、奶糕、奶酪、皮埃蒙特小棍面包和几杯比例得当的蒙斐拉葡萄酒,便能让饕餮的我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