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武英殿永乐宏愿 再拓疆郑和使西(第4页)
“不错,就是西洋!”永乐的语调变得有些沉重,“胡虏骑射无双,远非汉人可及,故三代以降,中原屡遭胡虏蹂躏。南方虽多山川丛林,但若华夷弱强之比太过悬殊,那其亦不足为凭。当年金人屡次侵入江南,元人更是追至崖山,尽灭宋室。而西洋诸岛与中国相距万里,中间又隔着大洋,胡虏骑射再强,也只能望洋兴叹。昔蒙元横扫海内,铁骑所到之处无人能敌,但一旦乘舟出海,却先败于日本,后败于南海。以致强之蒙元,尚不能灭至弱之岛夷,那若将岛夷换作我大明,要隔海自保岂不更有把握?故以西洋为退路,万一中土沦丧,我大明便可退避西洋,以延续宗庙社稷,保存道德文化。待到胡人气数已尽,我则可卷土重来,再图中兴。退一步说,即便届时大明已无能力复国,但只要中土道统再续,那西洋至少可以将所保存之道德文化反哺新朝,果如此,我华夏复兴就将事半功倍,而朕作为肇始者,也算为天下做了一件大好事!当然,这只是以备万一。下西洋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化夷入夏,以拓疆土,增我大明国力。此外,大功告成之后,彼等蛮夷从此亦可尽享文明,于他们亦是好的!此等既利己又利人之举,朕身为天子,又何乐而不为呢?”
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下西洋,竟蕴含着如此深邃的道理!听完永乐的讲述,朱高煦和郑和先是震撼,继而深深为永乐之眼光和见识所折服。郑和向永乐行了个齐眉大揖,心悦诚服道:“皇爷高瞻远瞩,圣虑深远,纵历代贤王亦难企及。奴才得以随侍圣主,承蒙教诲,实是三生有幸!”
郑和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永乐听在耳里觉得十分受用。他哈哈一笑,旋又话锋一转,笑着对郑和道:“三保!可知朕为何与你说这些?”
“嗯?”郑和一愣,继而想想也是。汉王倒也罢了,自己不过是一个内官,此等国家大计,皇爷又有何必要跟自己提及?他想了一会,却仍没明白,只得小心回道,“敢请皇爷明示!”
“还记得当年的郑村坝之夜么?”永乐笑吟吟道,“当日朕便答应过你,若有朝一日出使西洋,也必会派你同行。朕此番便是要履行当初之诺言,只不知你可否愿意?”
“啊!”郑和惊喜一叫,能到默伽朝圣,是这位色目后裔的一大理想。突然间发现夙愿达成有望,他不由激动不已,当即一撩袍脚跪下磕了个响头,“奴才愿意。若能出使西洋,奴才愿为一班碇民夫!”
“堂堂四品太监,岂能只做个班碇手?”永乐哈哈大笑,“朕是想以你为巡洋正使,统领使团出使西洋各国。”
“以奴才为正使?”郑和一愣,忙惶恐道,“奴婢一介黄门,岂能担此重任?”
“这有何不可!”永乐只当他谦逊,仍笑呵呵道,“你本为色目后裔,精通回语,对西洋也有所了解,再者有了此番东渡经历,再出使西洋也是轻车熟路。”
“回皇爷话,奴才于西洋风物是有所了解,但也不过略知一二罢了。且照皇爷设想,下西洋规模宏大,路途亦十分遥远,远非出使日本可比,奴才一个内官,恐难谋划应对得宜。何况……”郑和仍是一脸惶恐,稍一犹豫干笑一声又道,“此次出使,与往日不同,随使团同行的尚有舟师。奴才是宦官,不得统兵,这是我大明祖制,还请陛下另选贤能。以奴才之才,最多也只能为一副使,于一旁襄赞便可!”
郑和解释完,永乐一愣,随即哑然失笑道:“你倒想得很周全,不过朕早有计较。西洋风物等等,你不甚了解,朝中文武更是一无所知,到时候多备向导通事便可。至于难以谋划应对得宜更是笑谈,你随朕多年,能耐本事朕早已熟知,这一点上朕信得过你。至于统兵一事嘛……内官的确不能统兵。不过朕只是命你为使,至于舟师,届时朕自会在五府中甄选精明能干者为帅,这个你就不必操心了。三保,这巡洋正使人选,朕也是斟酌了许久,想来想去,你谨慎厚重,精明能干,又是燕藩老人,派你去朕最为放心。”永乐想了想,又起身拍着郑和后背大笑道,“且朕虽有意于西洋,但对默伽这极西之域的大国却无想法,只欲与其通好,以便将来能和睦相处。你既为回回出身,将来与默伽交往时亦更便利!”
得知皇上如此器重自己,郑和顿时萌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动。而永乐最后的这一段话,又将其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打消。虽然他早已汉化,也认同了孔孟圣教,但毕竟对回教旧情难舍。方才得知永乐下西洋用意,他虽也振奋,但心里却仍有些忐忑,生怕将来大明与默伽发生冲突。但现在,这种疑虑终于不复存在了。
待将永乐的话再仔细回味一遍,郑和已是心潮澎湃。作为前元贵族的后裔,郑和从小便胸怀大志,建一番功业是其最大的梦想。不料后来骤变横生,郑和家族败落,自己也被掳入宫中成了一个阉人。坎坷的命运使他不得不认清现实,将这份理想深深埋进心底。原以为,自己一生便就如历代宦官一样,在深邃的宫中劳碌一世,最后带着这身残破皮囊,默默无闻地归于黄土。可命运的转机出现了,他跟随了燕王,并受到这位王爷的器重和信任。郑村坝一役,他临危受命,成了一名驰骋疆场的将军;后来,燕王承继大统,成了永乐天子,自己也被任命为堂堂天使,昂首挺胸出使番夷,担负起招抚蛮夷的重任。这些经历,虽不能与那些朝中重臣相比,但对于他一个阉人来说,也足够荣耀终身,对此郑和亦觉知足。可现在,居然会有“万世留名”的机会摆到面前,想到自己亦能够名列正史,以美名传世,他又岂能不激动万分?
“皇爷放心,奴才必将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不负皇爷重托!”郑和便跪倒在地,郑重地做出了回答。
“嗯……”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又将目光转向朱高煦,出声唤道,“煦儿……”
“唔……”朱高煦还沉醉在永乐描绘的宏伟蓝图中,此时听得父皇发问,他先是一愣,继而赶紧躬身道,“儿臣在!”
永乐郑重道:“西洋迢遥万里,领兵之职,必须是可靠之人方能胜任。你素与五府中人相熟,便为朕荐几个合适之人过来!”
听了永乐的话,朱高煦先是一愣,随即脑筋一转,不由暗暗叫起苦来。
永乐虽然未有明言,但话中意思却十分明白:所谓可靠之人,那自然就是指跟着他起家的燕藩旧将。可这帮燕藩旧将朱高煦是知道的,马上征战,他们个个都是好手,但要说到统领舟师,别说他们中间没人在行,就连粗通水性的都找不到几个。永乐即位后,曾经指派好几个靖难功臣充任水师统领,可这帮人莫说出海,就是在江上,一个浪打来也是双腿发软。前两年走海路运粮去北京,永乐原意是想用燕藩旧将为总兵,可他们个个避之唯恐不及,最后永乐无奈,只得由当年渡江时献舟归附的平江伯陈瑄充任。北上运粮不过是近海航行,便已被燕藩旧将视若畏途,真要是统领水师远航西洋,那他们还不哭爹喊娘?最关键的是,燕藩旧将大都与他关系莫逆,是他在朝中立足的基石所在。让他去办这种赶鸭子上架的得罪人差事,这不是拆自己的台吗?朱高煦干笑一声道:“父皇明鉴,要说靠得住,那自是燕藩的老人无疑。不过他们大都没出过海,水战更都是门外汉。让他们统领水师远赴重洋,万一误事可怎么办?”
“这个无妨!”永乐却不以为意道,“下西洋也不是旦夕便要成行,先把人选定下来,这段日子抓紧学习便可。真到出发时,朕也会从闽粤直浙等地水师中挑选精干者辅佐。而且此番出洋,主要还是招抚番夷,舟师不过是为郑和他们护航,以防万一。何况首次出航,也只为熟悉西洋情况,并不会走得太远,正好给他们一个历练的机会。”
见朱高煦欲又劝,永乐一摆手道:“你无须多说,这里间的难处朕心中有数。不过朕已下定决心要在西洋干出一番大事业,可放眼当今朝廷,善驭舟船的就一个陈瑄,他既要给北京运粮,还要防备倭寇,再让他出使西洋,这如何忙得过来?朕意已决,为长远计,必须尽快培养出几个‘浪里白条’来。如今五府中无事武将太多,早该放他们出去做事了。你需细心查访,待寻到合适的可多晓以利害。他们也都是久随朕的老人,如今又深受国恩,坐享高爵厚禄,岂有不为国出力的道理?”
永乐说得轻巧,朱高煦听在耳中却直叫苦不迭。可为难归为难,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也不敢再争,否则父皇就得怀疑他有意推诿了。无奈之下,朱高煦只得强咽口唾沫,苦笑一声道:“既然如此,儿臣领命便是。只是这事急不得,寻访劝说都要费功夫,还请父皇将时限定得宽泛些。”
“嗯!这是自然。”见朱高煦答应,永乐心中十分高兴,又扭头对一旁的郑和笑道,“总兵的事已有眉目,使团这边也不能闲着。这两年沟通番夷,使者都是内臣充任,这次又是你当正使,那副使人选便也从宫中选拔。你是内官监太监,内臣皆是你的下属,这人选便由尔去挑,务要找些精干之才。至于通事、向导,你可去鸿胪寺和行人司找,朕自会下旨,命他们尽心配合。”
“奴才领旨!”郑和可没朱高煦那多顾虑,眼见建功立业之机摆在面前,这位三十出头的青年内官神采奕奕,当即拱手领命。
“还有!”永乐想了一想,又补充道,“朕已在龙江建船厂,命工部督造海船,接下来还要扩大规模,你闲暇时也可去那里看看。此次出使路途遥远,船需坚实牢固。你要细心些,莫让工部那帮匠人偷工减料。一旦出海,出了岔子可了不得。”
“奴才明白,奴才明日便去龙江!”
“好了!”永乐满意地点了点头,旋露出几分慵懒之色,一挥手道,“照朕所言尽心去办,道乏吧!”
“儿臣告退!”
“奴才告退!”
怀揣着迥异的心思,朱高煦与郑和一齐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