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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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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武英殿永乐宏愿 再拓疆郑和使西(第3页)

“甸、侯、宾三服为华夏,要、荒二服则为夷狄!”

“‘五服’何以区分?”

“礼乐文教之深浅!以甸服最盛,侯服次之,宾服再次,至于要、荒二服,则为文明所不及之域!”

“三保说得不错!”永乐对郑和的回答十分满意,又转脸对朱高煦道,“煦儿,朕再问你,楚、越二国受周天子册封伊始,当属何服?”

朱高煦的学问没有郑和扎实,听得父皇发问,他搜肠刮肚了好一阵子方答道:“芈楚虽自诩帝高阳之苗裔,但其国地处南蛮,风俗与蛮夷无二;至于越国,在当时则就是彻头彻尾的蛮夷了!如此说来,此二国受封之初应该归于要、荒二服!”

“那到东周时呢?”

“虽然已受册封,但仍保留许多蛮夷陋习,当时中原各邦也不视其为中国。如此说来,应当是介于宾服与要服之间。”永乐接连发问,朱高煦心虚之下愈发紧张,话音都有点颤抖。

“楚越旧地,秦汉至隋唐又如何?”

“秦汉以后,南方渐沐王化,风气已与中原趋同,已可归于侯服或宾服!”

“那宋元及至本朝呢?”

“宋元时,南方之繁盛已超过中原,尤其是我朝定都南京,江东人文荟萃,为海内之冠,已是名副其实的甸服!”

“煦儿回答得好!”永乐点了点头,用赞赏的眼光望了朱高煦一眼,略带惊叹道,“没想到你近来文道功夫颇有长进啊!”

见永乐点头,朱高煦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其实他回答的这几个问题远没有郑和的难,不过他一向被人视作武夫,此番能回答上来,已足够让永乐刮目相看。这还多亏了这一年来与史复的相处,朱高煦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长进了些。尤其是近几个月,为了重夺皇储大位,他也开始读些经史,故而学问进步更快。此刻听得父皇赞叹,他喜上眉梢,面上仍谦虚道:“儿臣才疏学浅,父皇谬赞实不敢当!”

永乐含笑点头,转而精神抖擞地说道:“你等解得甚好。楚、越本蛮夷之邦,不属中国,然经数千年熏陶,终成华夏渊薮!何以如此?文化之功也!用中华文化教化蛮夷,使之弃陋俗,习礼仪,莫有能抗拒者!这又是为何?盖因华夏文明乃天下之冠,而夷狄虽愚昧,亦能辨别善恶,亦有趋利避害之心,此乃人之本性!故只要能沟通蛮夷,使之见识我上国风华,并持之以恒,久而久之,其自然会由蛮夷涅槃为华夏!今之西洋岛夷,便是当初之楚越,朕之出使西洋,便是要效当年的周天子册封南蛮。虽一时不能见全效,但随着往来渐繁,其终会逐渐成为中华子民,到那时,彼等要服、荒服之地,就将进为宾服、侯服,最终与楚、越一般,成为我中国一部,此便是所谓的‘化夷入夏’!”

永乐说完,朱高煦与郑和皆震惊不已。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下西洋竟包含着如此宏大的战略,竟隐藏着如此深邃的目的!按照永乐的意思,他这是要继三代与汉唐之后,掀起新一轮华夏文明扩张浪潮!不过,在惊叹于永乐的雄心壮志之余,朱高煦和郑和心头却各自产生了不同的疑虑。

“父皇!”朱高煦首先发言,“父皇若要取西洋,直接发兵去讨不就得了?反正岛夷也不是我大明对手,又何必文以教化这么麻烦?要这帮蛮夷变成华夏,那得花多少年时间?”

“少则百年,多则千年!”永乐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但又一笑解释道,“自古化夷入夏,方法无非二途:其一是先纳土收民,然后继以教化。此法好处在于迅疾直接,教化得好可在短短数十年内克尽其功。但坏处也很明显:移风易俗,本非轻易可以办到,稍有过激,则会激起夷狄反感;而且变革若由华夏强行推动,因对夷狄心意难以把握,故很难拿捏好这其中分寸,一旦产生矛盾,又容易演化成华夷之争,进而惹出祸端。果至于此,中国受其拖累不说,若无足够力量镇压,其结果很可能是夷狄纳而复叛,一番辛苦白费。而第二种办法则是先以文化之,待其风俗与中华趋同,再或以兵收之,或蛮夷主动要求入夏。此等做法一大好处便是:入夏过程乃潜移默化,不易激起族争。”

“就下西洋而言,因西洋岛夷自古与我华夏往来甚少,要使其短期内便化夷入夏,势必会滋生祸端。且西洋与中国距离甚远,古时几乎无法抵达,即便今日,船只往返也少则需一年,多则需两三载,耗时太长。既如此,一旦岛夷反叛,朝廷难以调兵镇压。所以对待西洋,只能用第二种方法,循序渐进,徐图化之。此举虽慢,但是稳妥。周天子之所以不取楚、越,而行册封,也是因为当时南北交通不畅,且朝廷力有不逮的缘故。待到数百年之后,南北交通畅通,楚、越亦承沐王化日久,风俗与中国无异,秦、汉二朝携一统之势收土纳民,便就水到渠成了。今之西洋,就是当年之楚、越,故朕也只能效法周天子,先将其册封,以为外藩。假以时日,海船必然会比现在更加坚固,航速也更快,加之当地华夏风气也已成气候,届时朝廷再收土纳民,便就轻而易举!”说完这一句,永乐想了想又郑重补充道,“不过这第二种方法也有坏处,就是时间较长,且此期间,华夏之于夷狄之教化需一脉相承,若一旦中止,则夷风复炽,开拓大业很有可能就此半途而废,譬如西域,虽汉、晋、隋、唐都有经营,但是时断时续,文化不得以彰,以致千年之后,其仍未融入华夏。鉴于此,朕才要将下西洋定为常制。尤其是开头几次,务须频繁,以使我华夏风气尽快在当地扎下根基,其后数百年或可缓之,但亦不可断。否则朕一番心血,必将付之流水!”

朱高煦这才明白过来,继而对父皇的深谋远虑敬佩不已,再看永乐的目光中,景仰又更多了一分。

郑和也颇受触动,但他想了想后仍道:“皇爷志存高远,不过奴才仍有一事不明。如今我大明幅员万里,海内富庶繁盛已极,而西洋诸岛隔着万里大洋不说,其地也荒僻贫瘠。像此等无用之地,值得我大明耗费如此之巨么?”

“三保这话问得好!”永乐微微颔首,随即深吸了一口气道,“想当初黄帝之时,中国民不过数千,地不过中原一隅,其势不可谓不弱。然四千年以后,我中华已是幅员万里,子民亿万,繁荣昌盛举世无双!朕问你,华夏为何能有此局面?”

“这……”郑和稍一踌躇,旋答道,“奴才以为靠的是两条,一为内修德政,外兴文化;二为化夷入夏,拓土开疆!”

“不错!”永乐点点头,紧跟着又问,“但若仅修德兴文,而不行同化开拓之事,我华夏能繁衍至今么?”

“不能!”郑和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疆域子民,亦为国家强盛之基。若只修内政,那纵然富庶,国力也终究有限。譬如周之繁荣,远胜戎狄多矣,但若其不行封建开拓事,而仅固守西岐旧地,那幽王之后,便再无中国;汉若不一统华夏,也无实力抵御匈奴;再者如五胡乱华,若无汉、吴、西晋开发江南,永嘉南渡便不可行,那只怕等不到孝文改制,杨隋勃兴,我华夏文明便已消亡了。”说到这里,郑和眼光一亮,叫道,“奴才有些懂了。开发蛮荒之地,虽一时有损国力,但一朝功成,其收获却百倍于当初付出。我华夏正是靠着不断开发荒域才得以繁衍壮大,而这繁衍壮大,又倒过来保护我中国不受夷狄欺凌,保护我文明不致被野蛮摧毁!”

“三保能举一反三,着实难得!”永乐笑着夸奖了郑和,旋将目光瞄向《大明混一图》中位于真腊下方的广阔海洋处,似在憧憬着大明的未来,有些激动道,“今之经营西洋,一如历朝历代经营楚越巴蜀。在华夏经营楚越巴蜀之前,其亦是瘴疠不毛之地。为将其纳入华夏,历朝历代俱都耗费无算。但一朝功成,我华夏所得却是万代之利!再看今日之江南、湖广、四川,已取代中原、关中,成为我华夏繁盛之根本。我等坐享其利的同时,难道不该感念先人的先见之明么?”

经过永乐的开导,郑和大致明白,但心中仍有一点点小疑惑未能解开:“不过西洋毕竟与南方不同。其多为岛屿,土地有限;且与中国隔着重洋,往来交通终不能与内陆相比;以奴才看来,这等地方即便入夏,也未必就能如江南、湖广一般,成为华夏未来之根基。”

“岛屿倒是无妨。我华夏以农耕立国,只要那里适宜耕种,与我国力有所增益便可。至于你所言之根基……”永乐忽然一顿,接着道,“朕倒以为,若至非常之时,其倒未必不会成我根基所在!”

“非常之时?”这下不光郑和,就是一旁的朱高煦也疑惑不解。

“朕是从宋室之亡中得到的教训!”永乐的神色忽然有些凝重,“方才你曾言,道德文化与疆土子民同为华夏富强之根基。宋室亡后,蒙元继其正朔,然元室出身戎狄,不知文化之于国家之用处,故其不仅不尊孔孟,不习教化,反对我璀璨文明倍加摧残,致华夏千年诗书典则、礼仪人伦几近毁灭,道统几至于绝,此诚为我中华开天辟地以来之最大浩劫也!先帝曾言胡人无百年运,故疆土子民沦陷,最多百年可复;可文化道德之沦丧,则或千年难补。朕之所以要修《文献大成》,便是想以朝廷之力尽可能地挽救道德文化,但也只是亡羊补牢,那些百年中已消亡之学说、经典乃至于工匠技艺,现都已无法复得。朕每思于此,便觉痛心疾首。痛定思痛,朕悟得一理,便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自古中国外患,都源自北狄,万一有朝一日朝廷衰微,胡患再起,那不仅我大明,甚至我华夏又会有覆亡之忧。为避免重蹈覆辙,朕不得不未雨绸缪,为我大明,也为我华夏寻一条退路!”

“所以陛下选定了西洋?”郑和这时已基本上明白。

“不错,就是西洋!”永乐的语调变得有些沉重,“胡虏骑射无双,远非汉人可及,故三代以降,中原屡遭胡虏蹂躏。南方虽多山川丛林,但若华夷弱强之比太过悬殊,那其亦不足为凭。当年金人屡次侵入江南,元人更是追至崖山,尽灭宋室。而西洋诸岛与中国相距万里,中间又隔着大洋,胡虏骑射再强,也只能望洋兴叹。昔蒙元横扫海内,铁骑所到之处无人能敌,但一旦乘舟出海,却先败于日本,后败于南海。以致强之蒙元,尚不能灭至弱之岛夷,那若将岛夷换作我大明,要隔海自保岂不更有把握?故以西洋为退路,万一中土沦丧,我大明便可退避西洋,以延续宗庙社稷,保存道德文化。待到胡人气数已尽,我则可卷土重来,再图中兴。退一步说,即便届时大明已无能力复国,但只要中土道统再续,那西洋至少可以将所保存之道德文化反哺新朝,果如此,我华夏复兴就将事半功倍,而朕作为肇始者,也算为天下做了一件大好事!当然,这只是以备万一。下西洋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化夷入夏,以拓疆土,增我大明国力。此外,大功告成之后,彼等蛮夷从此亦可尽享文明,于他们亦是好的!此等既利己又利人之举,朕身为天子,又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