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干预(第2页)
“但问题是——我们走钢丝的同时,别人在铺高速公路。”
宋怀之坐下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空调的嘶嘶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周济桓开口了。
“宋院长的评估,我认为是准确的。”他翻开面前的一份内部文件,将投影打在了白屏上,“今天我想请各位看一份更早的内部讨论记录。这份记录来自国家发展规划委员会的一次闭门会议,时间是——几个月前。当时赋分制还没有进入正式讨论阶段,但义体化市场的加速趋势已经引起了发改委的关注。参与那次会议的包括发改委副主任顾维钧、社会福利评估处处长方远、以及办公厅主任孙正。”
“诸位请看。”
“各位委员,”顾维钧站在长桌前,身后的全国竞争力指数分布图上,红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在正式讨论监管方案之前,我想先请各位看一组数据。”
他按下遥控器,投影上出现了一张时间序列表。
“过去五年,义体产业的复合增长率为百分之三十四。同期,全球就业市场上,未植入者的失业率是植入者的二点六倍。注意这个因果方向——不是因为我们提供了义体才导致竞争加剧,而是竞争本身已经加剧到了这样一个临界点:不植入意味着被淘汰。义体不是竞争的原因,义体是竞争的结果。我们只是在满足一个已经被制造出来的需求。”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三组并排的数字。
“过去十二个月,全国因人工智能技术替代而失业的人口新增约数百万;青年失业率——尤其是未植入义体的青年群体——持续攀升;与此同时,全国神经接口植入量较上年同期增长近一倍。这三组数字不是孤立的。它们构成一条逻辑链。技术替代导致就业岗位减少,就业岗位减少导致竞争加剧,竞争加剧导致更多人被迫选择植入。这是一条自我强化的回路。”
他转过身,面对长桌两侧的与会者。
“我们在这个回路里能做什么?传统的监管思路有两种。第一种,直接禁止——立法限制义体的使用范围,禁止企业以效能作为雇佣标准,禁止学校以神经效能认证作为入学条件。第二种,积极干预——zhengfu出资补贴义体植入,确保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接入机会,把义体变成一种公共服务。”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种方案的问题在于:它无法执行。在一个竞争已经渗透到社会每一个毛细血管的时代,就算可以在纸面上禁止效能标准,但却无法禁止一个企业主在面试时下意识地选择反应速度更快的候选人。可以在纸面上取消神经效能认证,却无法阻止家长们在私底下比较孩子的跑分数据。禁令在理论上成立,在实践中会变成一纸空文——或者更糟,它会催生更庞大的地下市场。”
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种方案的问题在于:它无法持续。把义体变成公共服务意味着zhengfu需要承担巨额的财政支出。以目前全国未植入人口为基数,按最保守的人均补贴方案测算,财政将难以承受。而且补贴本身会制造新的道德风险——那些选择不植入的人会问:为什么我的纳税钱要用来帮别人买我更不需要的东西?”
他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沿。
“所以,两条常规路径都是不通的。直接禁止不可行,因为市场不会听你的。积极补贴不可持续,因为财政不允许。那么剩下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我今天要向各位汇报的方案——不干预。但不干预不等于不作为。不干预是一种精准的、经过严密设计的、以社会动力学模型为基础的系统性策略。它由三个相互支撑的部分组成。”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削减社会福利——医疗保障不再覆盖排异期心理治疗,失业保险金从十八个月缩减至六个月。理由很充分:财政可持续性。社会福利的初衷是保护最弱势的群体,但当一个社会中,‘弱势’的定义正在被技术重新划分时,旧有的福利框架就会产生错配。那些最需要保护的群体——比如因为拒绝植入而被边缘化的人——在现有的福利体系中得不到有效覆盖,而福利的普惠性意味着有限的财政资源被分散到了所有群体上。削减福利不是目的,是手段——把有限的财政资源从低效的普惠模式中释放出来,转而用于更精准的战略性产业扶持。”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强化市场竞争——取消最低效能保障线,允许企业根据自身竞争力需求自行设定效能标准。我们管这叫‘赋权市场’。这个说法的好处是:它不需要解释。你赋予市场权力,市场就会自己找到最优配置。但真正的逻辑比口号更深刻。当企业不再受最低效能保障线的约束时,它们会自发地将资源配置到最高效能的员工身上。这不是企业的错——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里,任何不这么做的企业都会被竞争对手淘汰。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自然过程。而当足够多的企业开始以效能为标准筛选员工时,整个就业市场的门槛就会整体上升。那些无法跟上的人将被自然淘汰。不是被政策淘汰,不是被企业淘汰,是被竞争本身淘汰。”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然后缓缓收起。
“第三——不干预。我们不强迫任何人植入义体。我们也不保护任何不植入的人。我们只是看着。让房租、学区、医疗费、社保门槛——让生活本身,替我们完成淘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声问:“这和‘不作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顾维钧说,“不作为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干预是精确地知道——如果我们不干预,系统会往哪个方向走。不作为是被动的,不干预是主动的。主动选择不干预,是一种经过计算的策略,不是懒惰。”
他翻到最后一页投影。
“这不是我的发明。这是社会演化动力学的基本规律。在任何以竞争为底层逻辑的系统中,末位淘汰不是主动选择,而是数学必然。我们只是不再假装这道数学题可以被人道主义的橡皮擦掉。”
方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旁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了一组方程。
“顾主任从宏观策略上阐述了‘三不’的逻辑。我从技术层面做一个补充——关于为什么‘不干预’在社会动力学意义上是有效的。”
他打开第一组方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