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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第2页)

"到城里的医院去吧,妈......"涵子重又要求说。"老年人呵......"

"菩萨会保佑我的,"她坚决地说。"倘若时候到了,也就不必多用钱。--我要在家里老的。"

涵子苦恼地沉默了。他知道她母亲什么都讲得通,只有这一点是最固执的,和三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她相信菩萨,不相信人的力。火车,飞机,轮船,巨大的科学的出品摆在她眼前,甚至她日用的针线衣服,粮食,没有一样不经过科学的洗礼,时时刻刻证明着神的世界是迷信的,但她仍然相信着神的权力。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要省俭,但对于迷信的事情却舍得用钱。那明明是骗局:懒惰的和尚尼姑们,什么工作也不做,只靠几尊泥塑的菩萨哄骗愚夫愚妇去拜佛念经,从中取利。说是修行,实际上却是无恶不作的。

"菩萨会保佑我的。"而他的母亲生着重病,不相信医药,却相信神的力。她现在甚至要到寺院里去求神了。菩萨怎样给她医病呢?没有显微镜,没有培养器,没有听诊器,没有温度表,一个泥塑的偶像,能够知道她生的什么病吗?然而她却这样的相信,这样的相信,点上三炷香,跪下去叩了几个头,把一包香灰放在供桌前摆了一会,就以为菩萨给她放了灵药,拿回来吞着吃了。这是什么玩意呀?涵子想着想着,愤怒起来了。

"菩萨会保佑,你早就不会生病了!"他忿然的说。

"还不是全靠的菩萨,能够再见到你?"

"那是我自己要来的!菩萨并没有叫我回来!"

"我能够活到今天,便是菩萨保佑......"

"菩萨在哪里呢?你看见过吗?"

"呵,那里看不到。你难道没到过庙堂寺院吗?......"

"泥塑木雕的偶像,哼!打它几拳,又怎样!"涵子咬着牙齿说。

"咳,罪过,罪过......"她忽然伤心了。"我把你养大,让你进学校,你现在竟变到这样了......你从小本是很敬菩萨的......你忘记了,你十五岁的时候,生着很大的病,就是庙里求药求好的......"

"那是本来要好了。或者,病了那么久,就是求药求坏的。听了医生的话,早就不会吃那么大亏的。"

"你没有良心!我那种药没有给你吃,哪个医生没有请到,还说是求药求坏的!

三年不见了,她的心爱的儿子忽然变得这样厉害,她禁不住流出眼泪来。她懊恼,她怨恨,她想起来心痛。儿子虽然回来了,却依然是非常的寂寞,非常的孤独。

"做人真没味呵......"她喃喃的叹息着,觉得活着真和做梦一般。刚才仿佛过了,现在又听到了那乏味的忧愤的声音:

tab,tab......檐口的水滴声缓慢地无休止的响着,又单调又呆板。

tink,tink......河边垂柳的水滴声栗颤地无穷尽的响着,又幽咽又凄凉。

窗子外面的天空永远是那么惨淡阴暗,她的一生呵......

她低低地哭泣了。

"妈!你怎么呀?......病着的身体呵......饶恕我......我粗鲁......我陪你去,只要你相信呀!"

涵子着了急。他不能不屈服了,见到他母亲这样的伤心。他一面给她拭着眼泪,一面坚决地说:

"无论哪一天,你要去,我就陪你去。"

"这样就对了,"她收了眼泪说。"你才回来,休息一天,后天是初一,就和我一道到关帝庙去吧......?"

"落而呢?"

"会晴的。"

"不暗呢?......明天先请个医生来好吗?"

她摇了一摇头:

"我不吃药。后天一定会晴的......不晴也去得,路不远,扶着我......"

涵子点了点头,不敢反对了。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痛苦。他和母亲本是一颗心,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的;现在却生出不同来,在他们中间隔下了一条鸿沟,把他们的心分开了,把他们的世界划成了两个。母亲够爱他了,为着他活着,为着他苦着,甚至随时准备着为他牺牲生命,但对于她的信仰,却一点不肯放弃。而这信仰却只是一种迷信,一种愚蠢。她相信菩萨,既不知道神的历史和来源,也不了解教条和精神。她只是一味的盲从,而对于无神论者不但不盲从,却连听也不愿意听。无论拿什么证明给她看,都是空的。而他自己呢?他相信科学,并不是盲从,一切都有真凭实据的真理存在着的。在二十世纪的今日,他决不能跟着他母亲去信仰那泥塑木雕的偶像,无论他怎样的爱他母亲。他们中间的这一条鸿沟真是太大了,仿佛无穷尽的空间和时间,没有东西可以把它填平,也没有法子可以跨越过去。他的痛苦也有着这么大。

现在,他得陪着他母亲去拜菩萨了。他改变了信仰吗?决不。他不过照顾他病着的母亲行走罢了。他暗中是怀着满腹的讥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