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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下(第8页)

"也好,"阿芝婶想,"乐得清静一些。这是她自己要这样,儿子可不能怪我!"

于是这样的事情开始了。在同一屋顶下,在同一厨房里,她们两人分做了两个家庭。她们时刻见到面,虽然都竭力避免着相见,或者低下头来。她们都不讲一句话。有时甚至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走过这个或那个,也就停止了话,像怕被人听见,泄漏了自己的秘密似的。

这样的过了不久,阿芝叔很焦急地写信来了。他已经得到了这消息。他责备阿芝婶,劝慰本德婆婆,仍叫她们和好,至少饭要一起煮。但是他一封一封信来,所得到的回信,只是埋怨,诉苦和眼泪。

"锅子给她故意烧破了,"本德婆婆回信说。

"扫帚给她藏过了,"阿芝婶回信说。

"她故意在门口没一些水,要把我跌死,"本德婆婆的另一信里这样写着。

"她又在骂我,要赶我出去,"阿芝婶的另一信里写着。

"......"

"......"

现在吵架的机会愈加多了。她们的仇是前生结下的,正如她们自己所说。

阿芝叔不能不回来了。写信没有用。他知道,母亲年老了,本有点悻,又加上固执的脾气。但是她的心,却没一样不为的他。他知道,他不能怪母亲。妻子呢,年纪轻,没受过苦,也不能怪她。怎样办呢?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他不能不劝慰母亲,也不能不劝慰妻子。但是,怎样说呢?要劝慰母亲,就得先骂妻子,要劝慰妻子,须批评母亲的错处。这又怎样行呢?

"还是让她受一点冤枉罢,在母亲的面前。暗中再安慰她。"他终于决定了一个不得已的办法。

于是一进门,只叫了一声妈,不待本德婆婆的诉苦,他便一直跑到妻子的房里大声骂了:

"塞了廿几年饭,还不晓得做人!我亏待你什么,你这样薄待我的妈!从前怎样三番四次的叮嘱你!......"

他骂着,但他心里却非常痛苦。他原来不能怪阿芝婶。然而,在妈面前,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阿芝婶哭着,没回答什么话。

本德婆婆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那东西在啼啼唬唬的哭。她心里非常痛快。儿子到底是自己养的,她想。

随后阿芝叔便回到本德婆婆的房里,躺倒床上,一面叹着气,一面愤怒的骂着阿芝婶。

"阿弟,妈已经气得身体愈加坏了,你应该自己保重些,妈全靠你一个人呢!"他的姊姊含着泪劝慰说。

"将她退回去!我宁可没有老婆!"阿芝叔仍像认真似的说。

"不要这样说,阿弟!千万不能这样想!我们哪里有这许多钱,退一个,讨一个!"

"咳,悔不当初!"本德婆婆叹着气,说,"现在木已成舟,还有什么办法!总怪我早没给你拣得好些!"

"不退她,妈就跟我出去,让她在这里守活寡!"

"哪里的话,不叫她生儿子,却自养她一生!虽说家里没什么,可也有一份薄薄的产业。要我让她,全归她管,我可不能!那都是我一手撑起来的,倒让她一个人去享福,让她去败光!这个,你想错了,阿芝,我可死也不肯放手。"

"咳,怎么办才好呢?妈,你看能够和好吗,倘若我日夜教训她?"

"除非我死了!"本德婆婆咬着牙齿说。

"阿姊,有什么法子呢?妈不肯去,又不让我和她离!"

"我看一时总无法和好了。弟媳妇年纪轻,没受过苦,所以不会做人。"

"真是贱货,进门的时候,还说要帮我忙,宁愿出去给人家做工,不怕苦。我一则想叫她侍候妈,二则一番好意,怕她受苦,没答应。哪晓得在家里太快活了,弄出祸事来!"

"什么,像她这样的人想给人家做工吗?做梦!叫她去做吧!这样最好,就叫她去!给她吃一些苦再说!告诉她,不要早上进门,晚上就被人家辞退!她有这决心,就叫她去!我没死,不要回来!我不愿意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