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下(第2页)
吃晚饭的时候,鱼又原样地摆在本德婆婆的面前。但是本德婆婆的怒气仍未息。
"婆婆,过夜会变味呢。"
"你吃吧,"声音又有点沉重。
第二天早晨,本德婆婆只对黄鱼瞟了一眼。
阿芝婶想,婆婆胃口不好了。这两天颜色很难看,说话也懒洋洋的,不要病又发了,清早还听见她咳嗽了好几声,药不肯吃,只有多吃几碗饭。荤菜似乎吃厌了,不如买一碗新鲜的素菜。
于是午饭的桌上,芋艿代替了黄鱼。
本德婆婆狠狠地瞟了一眼。
这又是才上市的!还只有荸荠那样大小。八月初三才给灶君菩萨尝过口味,今天又买了!
她气愤地把芋艿碗向媳妇面前推去,换来一碗咸菜。
阿芝婶吃了一惊,停住了筷。
"初三那天,婆婆不是说芋艿好吃吗?"
"自然!你自己吃吧!"本德婆婆咬着牙齿说。
阿芝婶的心突突地跳动起来,满脸发着烧,低下头来。婆婆发气了。为的什么呢?她想不到。也许芋艿不该这样煮?然而那正是婆婆喜欢吃的,照着初三那天婆婆的话:先在饭镬里蒸熟,再摆在菜镬里,加一点油盐和水,轻轻翻动几次,然后撒下葱蒜,略盖一会盖子,便铲进碗里--这叫做落镬芋艿,或者是咸淡没调得好?然而婆婆并没有动过筷子。
"一定是病又发作了,所以爱发气,"阿芝婶想,"好的菜都不想吃。"
怎么办呢?阿芝婶心里着急得很。药又不肯吃......不错,她想到了,这才是开胃健脾的。晚上煨在火缸里,明天早晨给她吃。
她决定下来,下午又出街了。
本德婆婆看着她走出去,愈加生了气。"抢白她一句,一定向别人诉苦去了!丢着家里的事情!"她叹了一口气,也走了出去,立住在大门口。她模糊地看见阿芝婶已经走到桥边。从桥的那边来了一个女人,那是最喜欢讲论人家长短,东西挑拨,绰号叫做"风扇"的阿七嫂。走到桥上,两个人对了面,停住脚,讲了许久话。阿七嫂一面说着什么,一面还举起右手做着手势,仿佛在骂什么人。随后阿芝婶东西望了一下,看见前面又来了一个人,便一直向街里走去。
"同这种人一起,还有什么好话!"本德婆婆的心像刀割似的痛,踉跄地走进房里,倒在一张靠背椅上,伤心起来,她想到养大儿子的一番苦心,却不料今日讨了一个这样不争气的媳妇,不由得润湿了干枯的老眼。她也曾经生过两个儿子,三个女儿,现在却只剩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而女的又出了嫁。倘若大儿子没有死,她现在可还有一个媳妇,几个孩子。倘若那两个女儿也活着,她还有说话的人,还有消气的方法。而现在,却剩了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着日子。希望讨一个好媳妇,把家里弄得更好一点,总不辜负自己辛苦一生,哪晓得......
阿芝婶回来了。本德婆婆看见她从房门口走过,一直到厨房去,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又买吃的东西!钱当水用了!水,也得节省,防天旱!穷人家哪能这样浪费!
本德婆婆气得动不得了。她像失了心似的,在椅子上一直果坐了半天。
她不想吃晚饭,也吃不下,但想知道又添了一碗什么菜,她终于沉着脸,勉强地坐到桌子边去。
没有添什么菜。芋艿还原样地摆在桌上。黄鱼不见了。吃中饭的时候,它还没有动过。现在可被倒给狗吃了。
本德婆婆站起来,气愤地往厨房走去。
"婆婆要什么东西,我去拿来。"
"自己会拿的!"
她掀开食罩,没有看见黄鱼。开开羹橱,也没有。碗盏桶里一只带腥气的空碗,那正是盛黄鱼的!
她怒气冲天的正想走出厨房,突然嗅到一阵香气。她又走回去,揭开煨在火缸里的瓦罐。
红枣!
现在本德婆婆可绝对不能再忍耐了!再放任下去,会弄得连糠也没有吃!年纪轻轻,饭有三碗好吃,居然吃起补品来了!她拔起脚步,像吃了人参一般,毫不踉跄,走回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