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第3页)
现在,他得陪着他母亲去拜菩萨了。他改变了信仰吗?决不。他不过照顾他病着的母亲行走罢了。他暗中是怀着满腹的讥笑的。
"下雨也去吗?"
"也去的。"
四月初一的早晨,果然仍下着雨,她仍要去。
为的什么呢?为的求药!哼!生病的人,就不怕风和雨了!仿佛已经给菩萨医好了病似的!这样要紧。仿佛赶火车似的!仿佛奔丧似的!仿佛逃难似的!仿佛天要崩了,地要塌了似的!......这简直比小孩子还没有知识,还糊涂!那边什么也没有,这里就先冒了个大险!这样衰弱的身体,两腿站起来就发抖,像要立刻栽倒似的!而她一定要去拜菩萨!拜泥塑木雕的偶像!一无知觉的偶像!
"香火受得多了,自然会灵的,"她说。
那么连那里的石头也有灵了!桌子也有灵了!凳子也有灵了!屋子也有灵了!一切都该成了妖精了!
就假定那泥塑木雕的关帝有灵吧,他懂得什么呀,那个红面孔的关云长?他几时学过医来?几时尝过百草?他活着会打仗,死后为什么不把张飞救出来,刘备救出来,诸葛亮救出来?为什么要眼望着蜀国给人家并吞呢?
"那是天数,是命运注定了的。"
那么,生了病,又何必求药呢?既然死活都是天数,都是命运注定了的!
没有一点理由!一丝一毫也没有!而她却一定要去!给她扶到船上,盖着很厚的被窝,还觉得寒冷的样子。这样老了,什么都慎重得利害的,现在却和自己开这么可怕的玩笑,儿戏自己的生命!
"唉,唉......"
涵子坐在船上,露着忧郁的脸色,暗暗地叹着气。他同他母亲在同一个天空下,在同一个时间里,在同一只船上,在同一条河上,听着同一的流水声,看着同一的细雨飘,呼吸着同一的空气,而他和他母亲的思想却是那么样的相反,中间的距离远至不堪言说,永无接近的可能......横隔在他们中间的,倘若是极大的海洋,也有轮船可通;倘若是大山,也有飞机可乘,而他们的心几乎是合拍地跳着的,竟被分隔得这样可怕......
看呀,他现在是怎样的讥笑着,反对着那偶像和他母亲的迷信,怎样苦恼着焦急着他母亲的病,而他母亲呢?
她非常的敬虔,非常的平静,她确信她这次的病立刻会好了。她头一天晚上就预备得好好的:洗脚梳头备香烛,办金箔,已经开始喃喃地念着她所决不了解也不求了解的经句。睡在床上只是翻来覆去的等天亮。东方才发白,她已经穿好衣服,斜坐在床上了。倘若不是生着病,这时已经到了庙里,跪在香案前呢。一早下着雨,她不再问"还没晴吗",也不再怨恨似的说"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天气"。这两天,这寒凉的,潮湿的,忧郁的暮春天气,在她仿佛和美丽的晴天一样。她心里非常的舒畅,眼前闪耀着光明的快乐的希望。她不说半句不吉利的话,不略略皱一下眉头,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心一意的喃喃地念着经句,仿佛她只有一颗平静如镜的心,连那痛苦的躯壳也脱离了似的。虽然是下着细雨,吹着微风,船在河面驶着,依然是相当喧扰的:咕呀咕呀的船桨声,泊泊的破浪声,两岸淙淙的沟流声,行人的脚步声,时或远远地呜呜的汽车或汽船的汽笛声,某处咕咕的斑鸠唤雨声,一路上埠头边洗衣女人嘻嘻哈哈的笑语声,水面上来去的船只喧闹声,......但是这一切,她都没有听见,没有看见,她仿佛已经离开了这世界,到了清默寂寞的天堂似的。
"唉唉,......"
涵子一路叹息着,几乎发出声音来了。为了母亲,他现在是把他的痛苦紧紧地压在心里。但这痛苦却愈压愈膨胀起来,仿佛要爆烈了。他仰着头,望着天空,天空是那样的灰暗阴沉,无边的痛苦似的。他望着细雨,细雨像在低低的哭泣。他望着河面,河面蹙着忧苦的皱纹也对他望着。他转过脸去,对着两岸,两岸的水沟在对他诉苦似的呻吟着。
"苦呀,苦呀......"船桨对他叫着似的。
接着是一声声"唉,唉"的船夫叹息声。
"哈哈哈哈......"两岸埠头上的女人笑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他和她母亲中间隔着的那一条鸿沟。
涵子几乎透不过气了,连那潮湿的空气也是沉闷的窒息的。
船靠埠头了。要不是他母亲叫他,涵子简直还以为船仍在河的中心走着。
"滑稽的世界!"涵子自言自语的说,看着岸边,不觉好笑起来。
这里已经停满了船了:小的划子,大的摇船,有许多连篷还没有,在这样风雨的天气。有几只是二十里外的岙里来的,他看着船名就知道。有几只船上还载着兜子,那一定是更远在深山冷岙里了,或者是病得很利害。
他扶着他母亲走上岸来,一所堂皇华丽的庙宇和热闹的人群就映入了他的眼帘。这还是初一,如果是诞辰,还不晓得热闹到什么样子呢。
白了头发的,脱了牙齿的,聋了耳朵的,瞎了眼睛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坐着摇篮,坐着轿子,坐着船,从旱路,从水路,远远近近的来了。这中间,有的肿着眼睛,有的生着疮,有的烂着腿,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发热,有的是肺病,有的是肠胃病,有的是心脏病,......这些人都是来求药的,他们都把关帝菩萨当做了内外科,妇人科,小儿科,一切疾病的治疗者。此外有些康健的人是来求财,求子孙,问寿命,问信息。把关帝菩萨当做了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万能者。一个一个拿着香烛进去,一个一个拿着香灰或签司出来。有的忧愁着,有的呻吟着,有的叹息着,有的流着眼泪,有的微笑着。他们生活在各种不同的屋角里,穿着各种不同的衣服,露着各种不同的面色,抱着各种不同的希望和要求,而他们的信仰却是一致的。
"愚蠢的人们......"涵子暗暗地说着,扶着他的母亲走到了关帝庙的门口。
那门口有着一片好大的广场,全用平滑的细致的石板铺着。左右两旁竖着高人云霄的旗杆,前面一个广大的圆池,四围用石栏杆绕着。走上高的石级,开着三道巨大的红漆的门,门口蹲着两个高大的石狮子。两边站着一个雄壮的马和马夫。香烟的气息就在这里开始了,大家都在这里礼拜着。
"让我点香呵......"明达婆婆说着,从涵子的手臂中脱出手来,衰弱无力地颤栗着,燃着了火柴。
"我给你插吧,"涵子苦恼地说着,"你没有一点气力呀!"
他接着香往香炉里插了下去,但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这是一匹马,一匹泥塑的马!有着思想,有着情感的动物中最智慧的人现在竟向这样的东西行礼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无数的无数的男女老少,连他也轮到了点香的义务!要不是为了母亲,他几乎把香摔在那东西上面,用什么棍子敲毁了那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