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第5页)
然而伊新叔是一生做生意的,人家店铺的发达或倒闭,他看见了不晓得多少次。他一方面谨慎,一方面也有着相当的胆量。他现在虽然已经负了债,他仍有别的希望。
"二十几岁起到现在啦!"他说。"头几年单做南货生意也弄得好好的!"
"看着吧!"林吉康略略的说,"看你现在怎样!"
他又开始叫天生祥南货店廉价了。从北(石契)市到薛家村,他叫人一路贴着很触目的大廉价广告。这时正是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采胸南货最多的时候,往年逢到配货的人家送一包祭灶果的,现地天生祥送两包了,而且价钱又便宜了许多。薛家村里的人又往北(石契)市去了。到了十二月十五,昌祥南货店还没有过年的气象。伊新叔跟着廉起价来,但还是生意不多。平日常常到他店堂里来坐着闲谈的那些人,现在也几乎绝迹了,他们一到年关,也有了忙碌的事情。同时银根也紧缩起来,上行一家一家的来了信,开了清单来,钱庄里也来催他解款了。
伊新叔看看没有一点希望了。这一年来为了造屋子,用完了钱还借了一些债,满以为一年半载可以赚出来还清,却不料米和酒亏了本,现在南货又赚不得钱。倘不是他为人谦和,昌祥南货店的招牌老,信用好,早已没有转折的余地,关上门办倒帐了。幸亏薛家村里的一些婆婆嫂嫂对他好,信任他,儿子丈夫寄来的过年款或自己的私钱,五十一百的拿到他那里来存放,解了他的围。
年关终于过去了。伊新叔自己知道未来的日子更可怕,结果怎样几乎不愿想了。但他也不能不自己哄骗着自己,说:
"今年再来过!一年有一年的运气!林吉康不见得会长久好下去,他倒起来更快!那害人的东西,他倒了,没有一点退路,我倒了还可以做称手过日子的!"
真的,伊新叔没有本钱,可以做"称手"过日子的。一年到头有得东西称。白菜,萝菔,毛笋,梅子,杏子,桃子,西瓜,脆瓜,冬瓜......还有逢二四五七九的柴。
单是称柴的生意也够忙碌了,今天跑这里兜主顾,明天跑那里兜主顾。
"这柴包你不潮湿!"他看见品生婶在用手插到柴把心里去,就立刻从桥上站起来,止住了她,说。"有湿柴,我会给你拣出的!价钱不能再便宜了,五元二角算。"
"可以少一点吗?"品生婶问了。
"给你称得好一点吧。"伊新叔回答说。"价钱有行情,别地方什么价钱,我们这里也什么价钱,不能多也不能少的。买柴比不得买别的东西。我自己家里烧的也是柴,巴不得它便宜一点的。就是这两担吗?--来,抬起来!--四十八!--你看,这样大的一头柴,只有四十八斤,燥得真可以了!--五十!--五十一!--四十九!......"
轧轧轧轧......
轧米船在河北桥的埠头边响起来了。
伊新叔的眼前全是窒息的黑圈,滚着滚着,笼罩在他的四围,他透不过气,也睁不开眼来,他觉得自己瘫软得非常可怕,连忙又拖着秤坐倒在桥上。
轧轧轧轧......
他听见自己的心也大声的响了起来。它在用力的撞着。他觉得他身内的精力,全给它撞走了,那里面空得那么可怕,正像昌祥南货店一样,门开着,东西摆着,招牌挂着,但暗地里已经亏了本钱,栈房里的货旧的完了,新的没有进,外面背了一身债,毛一样的多......
"称一斤三全,伊新叔!"吉生伯母来买东西了。
伊新叔开开柜屉来,只剩了半斤龙眼。
他跑到栈房里,那里只有生了白花的黑枣。
再跑到柜台内,拉出几只柜屉来看,那里都是空的。他连忙遮住了吉生伯母的眼光,急速地推进了柜屉。
"卖完了,下午给你送来,好么?"
吉生伯母摇了摇头,走了。
他看见她的眼光里含着讥笑的神情,仿佛在说:"你立刻要办倒账啦!我知道!"
"一听罐头笋!"本全婶站在柜台外,说。
"请坐!请坐!"伊新叔连忙镇定下来,让笑容露在脸上,说。一面怕她看见不自然的神色,立刻转过身来,走到了橱边。
他呆了一会,像在思索什么似的,总算找到了一听。抹了一抹灰。
"怎么生了锈?拣一听好的吧!"本全婶瞪起奇异的眼光,说。
"外面不要紧,外面不要紧!运货的时候下了雨,所以生锈啦。你拿去不妨,开开来坏了再来换吧!"他这么说着,心里又起了恐慌。他看见本全婶瞪着眼在探看他的神色,估量店内的货物。她拿着罐头笋走了,她仿佛在暗地说:"昌祥南货店要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