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下(第3页)
现在本德婆婆可绝对不能再忍耐了!再放任下去,会弄得连糠也没有吃!年纪轻轻,饭有三碗好吃,居然吃起补品来了!她拔起脚步,像吃了人参一般,毫不踉跄,走回房里。
"我牙齿缝里省下来!你要一天败光它!......"她咬着牙齿,声音尖锐得和刺刀一样。"你丈夫赚得多少钱?你有多少嫁妆?......这样好吃懒做!......"她说着,痉挛地倒在椅子上,眼睛火一般的红,一脸苍白。
阿芝婶的头上仿佛落下了一声霹雳,完全骇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浑身战栗着。为了什么,婆婆这样生气,没有机会给她细想,也不能够问婆婆。
"我错了,婆婆,"她的声音颤动着、"你不要气坏了身体,我晓得听你的话......"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今天黄鱼明天肉!......你在娘家吃什么!......哼!还要补!......"
阿芝婶现在明白了:一场好意变成了恶意,原来婆婆以为是她贪嘴了。天晓得!她几时为的自己!婆婆爱吃什么,该吃什么,全是丈夫再三叮嘱过来的。不信,可以去问他!
"婆婆!......"阿芝婶打算说个明白,但一想到婆婆正在发气,解释不清反招疑心,话又缩回去了。
"公婆比不得爹娘,"她记起了母亲常常说的话,"没有错,也要认错的。"现在只有委屈一下,认错了,她想。
"婆婆,我错了,以后不敢了......"她抑住一肚子苦恼,含着伤心的眼泪,又说了一遍。
"你买东西可问过我!......"
"我错了!婆婆。"
本德婆婆的气似乎平了一些,挺直了背,望着阿芝婶,眼眶里也微湿起来。
"嗨,"她叹着气,说,"无非都是为的你们,你们的日子正长着。我还有多少日子,样子早已摆出了的。"
"为的你们?"阿芝婶听着眼泪涌了出来。她自己本也是为的婆婆,也正因为她样子早已摆出了的。......
"你可知道,我怎样把你丈夫养大?"本德婆婆的语气渐渐和婉了。"不讲不知道......"
她开始叙述她的故事。从她进门起,讲到一个一个生下孩子,丈夫的死亡,抚养儿女的困难,工作的劳苦,一直到儿子结婚。她又夹杂些人家的故事,谁怎样起家,谁怎样败家,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有时含着眼泪,有时含着微笑。
阿芝婶低着头,坐在旁边倾听着。虽然进门不久,关于婆婆的事,丈夫早已详细地讲给她听过了。阿芝婶自己的娘家,也并不曾比较的好。她也是从小就吃过苦的。阿芝叔在家的时候,她曾要求过几次,让她出去给人家做娘姨,但是阿芝叔不肯答应。一则爱她,怕她受苦,二则母亲衰老,非她侍候不可。她很明白,后者的责任重大而且艰难,然而又不得不担当。今天这一番意外的风波,虽然平息了,日子可正长着。吃人家饭,随时可以卷起铺盖;进了婆家,却没有办法。媳妇难做,谁都这样说。可是每一个女人得做媳妇,受尽不少磨难。阿芝婶也只得忍受下去。
本德婆婆也在心里想着:好的媳妇原也不大有,不是好吃懒做,便是搬嘴吵架,或者走人家败门风。媳妇比不得自己亲生的女儿,打过骂过便无事,大不了,早点把她送出门;媳妇一进来,却不能退回去,气闷烦恼,从此鸡犬不宁。但是后代不能不要,每个儿子都须给他讨一个媳妇。做婆婆的,好在来日不多,譬如早闭上眼睛。本德婆婆也渐渐想明白了。
"人在家吗?"门口忽然有人问了起来,接着便是脚步声。
"乾生叔吗?"本德婆婆回答着,早就听出了是谁的声音。
阿芝婶慌忙拿了一面镜子,走到厨房去。
"夜饭用过吗?"
"吃过了。你们想必更早吧。"本德婆婆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正在吃饭,挂号信到了。阿芝真争气,中秋还没有到,钱又寄来了。"
"怕不见得呢,信在哪里?就烦乾生叔拆开来,看一看吧。--阿芝老婆!倒茶来!点起灯!"
"不必,不必,天还亮。"乾生叔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信和眼镜,凑近窗边。
"公公吃茶!"阿芝婶托着茶盘,从里面走出来,端了一杯给乾生叔。
"手脚真快,还没坐定,茶就来了。"
"便茶。"随后她又端了一杯给本德婆婆:"婆婆,吃茶。"
"啊,又是四十元!"乾生叔取出汇票,望了一下,微笑地说,一手摸着棕色的胡髭。"生意想必很得意。--年纪到底老了,要不点灯,戴着眼镜看信,还有点模糊。--真是一个孝子,不负你辛苦一生!要老婆好好侍候你,常常买好的菜给你吃,身体这样坏,要快点吃补药,要你切不可做事情,多困困,钱,不要愁,娘的身上不可省。不肯吃,逼你吃。从前三番四次叮嘱过她,有没有照办?倘有错处,要你骂骂她。近来船上客人多,外快不少,不久可再寄钱来。问你近来身体可好了一点?--唔,你现在总该心足了,阿嫂,一对这样的儿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