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番外 永琪（第1页）
永琪是被腿上的伤痛醒的，他本意只是放一把可控的小火，再冲进去将皇阿玛救出，挣这天大的救驾之功，从此在朝堂上便有了分量。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九州清晏殿中的帷幔帐幔烧起来竟像泼了油一般。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躲闪。那根燃烧的巨木结结实实地压在他的左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在血肉里，却被大火吞噬一切的噼啪声盖了过去。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昏迷的弘历拖出了火海，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时，太医正小心翼翼地挑去他腿上的焦皮碎肉。剧痛让他弓起了背，冷汗顺着脊梁淌下来。可比起腿上的伤，他更惦记的是另一件事——皇阿玛如何了？
让永琪松了口气的是，弘历虽然昏迷了几天，但最终还是醒了。可永琪放松地太早，没想到弘历被庶人乌拉那拉氏突如其来的断发和发疯似的一番话气得呕血，没多久便驾崩了。
永琪躺在病榻上，盯着头顶的帷幔，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费尽心思布置了一切，赔上一条腿，结果皇阿玛竟被旁人活活气死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乌拉那拉氏像是替他挡了灾般，在弘历驾崩的波澜下，无人再深究九州清晏起火的因由，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筹谋算计自然也就隐藏了下来。
新帝的人选毫无悬念。二哥永琏是嫡子，正大光明牌匾后的圣旨上写的便是他的名字。永琪与众兄弟一道跪在新帝面前三呼万岁时，左腿传来的隐痛让他微微蹙眉，可他的神色依旧端正如常，甚至比旁人更多了几分恭顺。
永琏登基后大赦天下，又施恩典，为成年的兄弟们一一开府。按从前的惯例，先帝的嫔妃们得住在寿康宫中。但先帝嫔妃多，再加上世宗还有几位老太妃还在世。
所以永琏下旨，有子女的太妃太嫔们，恩准出宫与儿女同住，不必再挤在宫中度过后半生。这旨意自然叫太妃们欣喜不已，赶忙收拾了东西去和子女潇洒过日子。
皇阿玛不在了，新帝是二哥，他那些曾经燃着的念想，也该熄了。
新帝待兄弟们不薄。大哥永璜封定亲王，在工部行走；三哥永璋因硕履懿亲王允裪无嗣，出继后封了履亲王，接替担任宗人府宗正；四哥永珹封端亲王，在理藩院办差。永琪自己封了茂亲王，几个年幼的弟弟也各有封号。论起来，这恩遇已算宽厚，可永琪心里清楚，自己能活着开府、得个亲王衔，不过是因为那场火的事再无人提起。
他的腿虽经太医竭力医治，到底落下了残疾。寻常走路看不出太大异样，可走得久了，或者步速快了，那一点跛便藏不住。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只能愈发沉稳，将步子放慢，将姿态端得滴水不漏。
起初他郁郁寡欢，陈婉茵劝他，他也不怎么听得进去。可他毕竟是极有成算的人，消沉了数月之后，便自己想通了。先帝在时他尚有几分指望，如今新帝已然登基，他若再抱着那点子不甘不放手，便是自寻死路。更何况他这腿，虽不至于废了，却到底成了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短处。一个跛脚的皇子，如何能肖想那把椅子？
想通了，从前为了迎合弘历，和永琏还有些意见不同的他便转而全心全意支持永琏的政策。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附议，政务上办得妥帖周全。永琏本就是心胸宽广的人，又见他恭顺识趣，倒也愿意用他。
新帝即位后用人的确不拘一格。永琪的腿虽不便骑马射箭，可他心思细腻缜密，审案断狱自有一套。新帝便将他放在了大理寺。永琪倒也干得尽心，经手的案子力求公允，几年下来，渐渐在朝中立住了脚跟。
先帝孝期一过，永琪便迎娶了嫡福晋西林觉罗氏。
婉宁是个极好的女子，温柔体贴，知书达理，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永琪恭敬，孝顺婆母，从不与妾室争风吃醋。可永琪渐渐发现，婉宁太过独立了。她不像旁的女子那般事事倚仗丈夫，她有自己的书房，心思分了大半在读书理账上头。待永琪虽周到，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一汪平静无波的水，你探手进去，触不到底。
永琪便愈发喜欢侧福晋索绰罗氏。那女子性子活泼，嘴甜，会撒娇，还会唱歌。永琪在大理寺的案卷看得头疼了，下了值就喜欢去她院子里坐坐，听一曲歌，喝两杯温酒，心情便松快许多。婉宁从不说什么，甚至主动替索绰罗氏安排侍寝的时间，十分周全。
有时永琪看着婉宁在灯下看书的身影，会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她嫁给了他，可她的心似乎从没有完全交付给他。偏偏她又不是不好，好到挑不出错处，好到让他连不满都显得无理取闹。
可那只受过伤的腿，到底没有放过他。
大婚几年后，永琪的旧伤处开始反复溃烂。起初只是阴雨天隐隐作痛，后来越发严重，疮口流脓，整条腿肿胀发乌。太医来看了，面色凝重，说是附骨之疽，需静养调治，切不可再操劳。
永琪不信邪，他觉得才三十十岁，正值壮年，哪有那么娇气？可病来如山倒，腿上的溃烂一日重过一日，渐渐连行走都困难了，大理寺的差事不得不交了出去。
附骨之疽到底没能治好。一年多后，永琪的病情急转直下，太医摇了头，府中上下便知道日子到了。
妻妾和孩子们都在床前，永琪有六子一女，但留住了的只有索绰罗氏生的第五子绵忆和婉宁生的第六子绵慎，和侍妾格格胡氏所生的女儿。
永琪已经说不出话了，呼吸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暗下去。
茂亲王爱新觉罗永琪卒于三十二岁。
永琏闻讯叹息，辍朝一日，赐银一万两治丧。谥法上斟酌许久，最终拟定“勤”字，由嫡子绵慎承袭了茂郡王的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