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惢心（四）（第1页）

　　惢心在心里对自己说，说吧，把真相说出来。你已经不在宫里了，你已经不是皇后娘娘的奴婢了。你有女儿，你要替女儿着想。一个女人若是沾上了这种污名，以后在宗族里怎么抬得起头来？你女儿将来还要嫁人，还要做人家的媳妇，她有一个名声不好的娘，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回皇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这双靴子…确实是臣妇所做。”

　　殿内安静了一瞬。

　　弘历皱了皱眉：“你是说，这靴子是你做的，而不是皇后？”

　　“是。”惢心如同没有思想的傀儡，麻木地说着：“皇后娘娘不善女红，这双靴子又怎么会是她所做？当年因凌侍卫在冷宫对奴婢等多有照顾，所以臣妇便做了一双靴子，以谢当年的照拂之恩，并无他意。如意云纹…也是臣妇绣的，只是取吉祥之意，与皇后娘娘的名讳无关。许是凌侍卫误以为是皇后娘娘所做，皇上明鉴。”

　　这话一说完，惢心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弘历的目光在惢心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他身边的毓湖姑姑走上前，捡起那双靴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取出一方帕子，在上面比了比针脚的走向和密度。

　　片刻后，她抬起头，恭声道：“回皇上，这靴子上的针脚细密匀称，与奴婢手中这方帕子上的针脚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方帕子是刚才从江府带回来的，两相对比，确系同一人所为。”

　　皇上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靴子确实是惢心做的，那就跟如懿没有直接关系了。至于凌云彻的心思，他自然有办法惩罚他。

　　弘历看了一眼惢心，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冷冷地叫惢心出宫。

　　至于茂倩，则是满脸不甘，又带着些恐惧，显然已经隐隐有些不安。她只是恨恨地瞪了惢心一眼，仿佛在怪她没有说实话。

　　惢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宫的。

　　她只知道走出养心殿后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容珮等在养心殿门口，显然李玉已经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她。见惢心出来，低声说了一句：“娘娘心里是有你的。”

　　惢心看了她一眼，只点点头，然后沉默地走着。

　　直到出宫上了马车，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凉凉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心中的那股怨恨逐渐被另一股力量侵蚀，等惢心回到江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惢心的内心也只剩下替皇后娘娘澄清了清白的庆幸。

　　她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了江与彬。

　　他站在院子里，身上还穿着太医院的官服，看样子是下了值就直接回来了，连衣裳都没有换。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整天都没有合过眼。

　　“惢心。”他开口喊她，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惢心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中有些愧疚。

　　最后还是江与彬先打破了沉默。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扶她，手指触到她的手臂时顿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握了上去，“好在皇后娘娘没事。”

　　接下来的日子，惢心像是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万丈深渊。

　　江家的宗族远亲们本来就不怎么看得起她，如今靴子的事传开了，更是添了无数谈资。那些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议论：“你听说了没有？江与彬那个媳妇，没嫁人的时候给别的男人做靴子，贴身的那种。”“啧啧啧，真是不知羞耻，江家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也就与彬老实，换了别人，早就一纸休书把她打发了。”

　　这些话传进惢心耳朵里，她假装听不见。

　　后来，皇上带着太后和后妃东巡，惢心从江与彬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皇上东巡、南巡都是常有的事，如懿是皇后，随皇上出巡也是必然的。

　　江与彬自然也跟着一同去了，他本想带惢心一起，可惢心身子太差，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