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第2页)
我们在采摘葡萄和水果中愉快地度过了那一年剩下的时光。我们周围生活的都是些善良的好心人,这让我们对田园生活的感情日渐深厚。我们无不遗憾地等待冬天的来临,回城对我们来说就像被流放一样。而我尤其难过,因为我不认为自己还能活到春天再度来临,这一次离开沙尔麦特几乎就是永别。离开的时候,我亲吻了那里的土地和树木,走出很远还在回头眺望。回到城里,我和我的女学生们分开已经很久,我也失去了对城里娱乐和社交的兴趣,索性不再出门,除了妈妈和萨洛蒙先生之外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萨洛蒙先生是我和妈妈的医生,他是一位有才华的正派人,也是一位有名的笛卡尔主义者,对宇宙法则有着独到的见解。对我而言,他妙趣横生而富有教益的谈话比他的药方更有好处。我始终无法忍受愚蠢庸俗的言谈,内容丰富而有意义的谈话总让我无比享受,我从来不会拒绝这样的谈话。我很喜欢和萨洛蒙先生聊天,我觉得我们的交谈让我窥见了颇为高深的知识,是那种在我的灵魂摆脱肉体羁绊之后才可能获得的深奥智慧。我对于这个人的好感爱屋及乌,蔓延到了他谈论的所有主题上,我开始寻找能够帮助我更好地理解他的理论的书籍。将科学与宗教信仰融合在一起的论著最适合我,特别是由奥拉托利会和波尔-洛雅勒修道院出版的著作。我开始阅读这些书,准确地说,是在贪婪地啃书。机缘巧合,我找到了一本拉密神父的《科学杂谈》,这是一本介绍科学论著的入门读物。我决定将这本书作为我的学习指南,反复读了上百遍。虽然我的身体状况欠佳——或许也正因如此——我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我逐渐引向了研究学问的道路。我虽然将每天都看作余生的最后一天,但是学习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就像要活到天长地久似的如饥似渴地学习。别人都说这样拼命读书对我的身体不好,但我却认为这对我大有益处,不仅有益于我的心灵,也有益于我的身体。专心读书本身对我就是一件乐事,读书时,我不再想着自己的疾病,痛苦似乎减轻了很多。诚然,这并不能真正缓解我的病痛,不过本来也没有多么剧烈的疼痛。我慢慢习惯了体弱无力,习惯了失眠,也习惯了用思考代替活动。最后,我习惯了将身体机能的缓慢衰退看作不可避免的过程,只有到死才会终止。
这种想法不仅使我摆脱了对生活琐事的牵挂,也让我不必再被逼着服用讨厌的药物。萨洛蒙先生承认他的药对我没有什么用,也不再勉强我继续咽下那些苦药了,只是开一些可有可无的药方来宽慰可怜的妈妈,免得她过度忧虑,那些不痛不痒的药方既不会让病人对病情放弃希望,也可以维护医生的信誉。我放弃了严格节食的疗法,又恢复了喝酒的习惯,在我体力允许的范围之内重新过起了健康人的生活。凡事都有节制,但没有任何禁忌。我甚至又开始出门拜访朋友熟人了,特别是我很喜欢的那位德·孔济埃先生。也许是我觉得努力学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是件美好的事,也许是我内心深处还潜藏着一丝生存下去的希望,总之,死亡的迫近不但没有削弱我研究学问的兴趣,反而让我更加兴味盎然。我不顾一切地积累知识,仿佛学到的知识是唯一能带去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我喜欢上了一家名叫布沙尔的书店,那里常有文人学者光顾。不久,我曾以为再也看不到的春天临近了,我便到那家书店里选购了几本书,准备如果有幸回到沙尔麦特的话就随身带去。
我确实等到了这份幸福。我尽量享受着它。当我看到草木萌生绿芽时,心中的喜悦真是难以形容。对我来说,看到春天再次来临仿佛在天堂重生了。冰雪刚刚开始消融,我们就离开了监牢般的城中住所,早早赶去沙尔麦特,只为了聆听夜莺的初啼。从那时起,我便不再认为自己是将死之人,说起来也真是奇怪的很,我在乡下从来没有真的病倒过。我曾经觉得不舒服,但从来没有缠绵病榻。当我觉得身体比平时难受时,我常常说:“等你们看见我快不行了,请把我抬到橡树的树荫下,在那里我保证能恢复元气。”
尽管体力衰弱,我还是重新开始到乡间活动,当然,我是量力而行。让我苦恼的是,我一个人没法打理花园。挥起锄头刚锄了五六下,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支持不住了。我一弯腰就会心跳加快,血液猛地冲到头部,不得不赶紧直起身子。我只能做些轻松不费力的活,于是便肩负起了照料鸽子的任务。我很喜欢这项工作,常常一忙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点也不觉得厌烦。鸽子非常胆小,很难驯养,不过我却成功得到了那群鸽子的信任,不管我到什么地方去,它们都跟着我,我随便什么时候想抓住它们都可以。只要我一走进花园或到院子里去,鸽子便三三两两地落在我的肩头,站在我的脑袋上。我很喜欢它们,但它们如此殷勤的护卫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最后我只得不再让它们同我这么亲昵了。我一向对驯养动物情有独钟,尤其是生性胆小的野生动物。我觉得调教它们信任我、听我的话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从来不会利用它们对我的信任捉弄它们,我只希望它们毫无畏惧地喜欢和我亲近。
我在前面说过,我随身带了几本书。现在这些书派上了用场,不过按我读书的方式,很难从阅读中得到什么收获,反而是在给自己添堵。我对许多事物都缺乏正确的理解,深信要从一本书中学到东西就必须掌握书中涉及的一切知识,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作者本人可能也不具备那么丰富的知识,只是在写作需要的时候到其他书本中现学现卖。出于这种愚蠢的想法,我读书的时候常常要停下来,从这本书翻到那本书,有时候自己手头的书才看了不到十页,却已经把书架全部翻了个遍。我顽固地坚持着这种极端费时费力的办法,浪费了无数的时间,几乎到了一个字也读不下去、无法理解任何道理的程度,差点儿把脑子都搞糊涂了。幸好,我及时发觉自己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即将身陷于漫无边际的迷宫,在彻底迷失方向前,我赶紧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一个人如果真心喜爱做学问,那么开始钻研时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各门科学之间的相互联系。这种联系让不同的学科互相牵制,互为补充,互相阐释,任何一门学科都不能孤立地存在。虽然人的智力有限,不能同时掌握所有的学问,只能选择一门主要的研究对象,可是如果对其他科学一窍不通,那对自己主攻的学问往往也无法真正透彻地理解和掌握。我觉得自己的思路是正确且有用的,只需要在具体方法上变通一下。我首先从百科知识全书看起,将它分成几大部分来研究。这样读了没多久,我又觉得应当采取完全相反的方法,先对每一门类单独钻研,分门别类之后再融会贯通。这样一来,我便又回到了通行的综合法上来了,好在这时我总算掌握了正确的方法,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了。我的深思熟虑弥补了知识的欠缺,合乎情理的思考帮助我走上了正确的方向。
不论我是要继续活在世上还是行将死去,都不能再浪费光阴了。我已经二十五岁,一无所知却想学习一切知识,必须下定决心,充分利用时间。我不知道命运之神或者死神可能在什么时候打断我的勤奋好学,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先对世间万物有一个大致的概念,一方面是为了试试我的天分;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亲自感受和判断一下,究竟什么才是最值得研究的学问。
在执行这项计划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好处,那就是时间得到了充分利用。我得承认,我肯定不是那种生来就适合做学问的人,看书的时间一长,我就觉得疲倦烦闷。如果按自己的思路想问题,集中精力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或许还能有不错的成果。可若是要我用心研读一位作家的著作,读不了几页我就该走神了,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强撑下去也没用,结果只会头晕眼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一无所获。不过,如果我研究的是几个不同的问题,即使中间不休息也能一直轻松愉快地思考,一个问题可以消除前一问题带来的疲劳。我在学习计划中充分利用了自己这个特点,对不同问题交叉进行研究,这样一来,就算整天用功学习也不觉得太疲劳。当然,田园里的劳作和家务活也是有益的消遣,随着我的求知欲日渐高涨,我很快想出了一个一心二用的办法,从劳作中挤出学习的时间,而且可以读书干活两不误。
我说了许多自以为兴味盎然却难免让读者腻烦的琐碎小事,其实还有一些没有提及,如果我不说出来,读者或许连想都想不到。现在我便可以举一个这样的例子。为了既落得轻松愉快又能有所收获,我在时间的管理和分配上进行了各种不同的尝试,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饶有趣味。可以说,在我隐居的那段时间里,虽然我一直在生病,但那也是我一生中最不无所事事、最不觉得无聊烦闷的时光。那时,我试图探寻自己的兴趣爱好,而那又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又是在一处如此令人陶醉的地方,我享受着生活的乐趣,享受着悠闲自在、甜蜜温存的相处之乐(如果我们那种美妙的结合能够称之为相处的话),也享受着一心追求知识的快乐,我深知这样的享受实属难得,就这样,两三个月的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对我来说,我的努力似乎已经取得了结果,我得到了自己渴求的学问,收获甚至超出了预期,我的幸福很大程度上来自学习本身的乐趣。
我所做的诸多尝试原本不值一提,其实每一次尝试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享受,只不过太过平淡无奇,没什么值得诉说。再说,真正的幸福无法用文字描写,只能用心去体会,体会越是深刻就越难用文字表达,因为真正的幸福并不是事实的汇总,而是一种永恒的感受。我总是这么说,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还是会这么说。在那段日子里,变化无常的生活总算有了大致的规律,我的时间差不多是像下文这样分配的。
每天早晨,我在日出之前起床,沿着邻近的果园走上葡萄园上方一条景色秀丽的小路,依山势而行,向上一直走到尚贝里。这一路上,我闲适地漫步,边走边做祷告。我的祈祷并不是嘴上随便嘀咕几句,而是满怀虔诚、发自内心地赞美创造出眼前这片美丽大自然的造物主。我一向不喜欢在室内做祷告,总觉得四面高墙和人造的物品会阻碍我与上帝的沟通。上帝的造物让我更能感念神的恩德,让我的心灵向上帝所在的福地飞去。我的祷告是纯洁的,希望上帝顺遂我的心愿。我没有别的希求,只祈愿我自己和我永远为之祝福的那个女人能度过没有罪恶、没有苦痛、免遭贫穷、纯洁而平静的一生,祈求我们到死都是正直的人,祈祷我们在未来得到正直之人应有的命运。在我的祈祷中,赞美和瞻仰远远多于祈求。我知道,在幸福的施与者面前,获得幸福的最好方法并不是祈求,而是让自己当之无愧地配得上这样的幸福。散步回来时,我总会绕一个大圈子,兴致勃勃地观察周围的田野,我的眼睛和心灵对于乡间的一切永远不会感到厌倦。我远远地向家中望去,看妈妈起床了没有。如果她房间的百叶窗已经打开,我便开心得手舞足蹈,赶紧跑着回去。如果百叶窗还关着,我就再到花园里转一转,心中默念昨天读到的书籍聊作消遣,或者随手收拾收拾花园,只等妈妈的百叶窗一打开,我好跑到床前去拥抱她,那时她往往还处在睡眼惺忪的状态。我们的拥抱充满了纯真的柔情,这种天真无邪的拥抱中有一种令人陶醉的愉悦,但与肉欲的快感毫不相干。
我们的早餐通常是牛奶咖啡。这是我们一天中最平静的时刻,也是我们最能畅快交谈的时刻。无拘无束的闲聊常常持续很长的时间,让我对早餐总是有着强烈的兴趣。在这一点上,我非常喜欢英国和瑞士的习惯,大家聚在一起享用一顿正式的早餐,而不太喜欢法国那种各自在卧室里独自进食甚至根本不吃早餐的习惯。闲聊一两个小时之后,我就去看书,一直看到吃午餐的时候。我先从哲学类著作看起,比如波尔-洛雅勒修道院出版的《逻辑学》,洛克的论集以及马勒伯朗士、莱布尼茨和笛卡尔等人的著作。我很快发现这些作者的学说总是互相矛盾,便制定了一个计划,妄想把这些学说统一起来,这项工程耗费了我不少精力,浪费了许多时间,我把自己折腾得头昏脑涨,结果却一无所获。最后,我放弃了这种读书方法,采取了另一种好得多的方法,多亏了这种新的方法,学习能力很差的我也还是取得了一些进步。
毫无疑问,我做学问的能力相当有限。每每阅读一位作者的著作时,我便规定自己必须完全接受并遵从作者本人的想法,不掺杂我自己或其他人的见解,也不能和作者争论。我这样对自己说:“先在头脑中储备一些观点,不用管这些观点是对是错,只要清楚明白就行。等有了充分的储备之后,再用自己的头脑加以比较和选择。”我知道这种方法并非完美无缺,但确实让我储备了很多知识,从这一点上说,它确实卓有成效。在那几年里,我完全按照作者的思路去思考,几乎完全不予推敲。待我积累了丰富的知识之后,便可以独立思考而不再求助于他人。在我因旅行或公务无法读书的时候,我就在脑子里复习和比较之前读过的内容,用理智的天平衡量每一个问题,对我的老师们的见解做一番批判。我很晚才开始运用自己的判断力,但它并未因此失去了敏锐的劲头。在我发表自己的见解时,别人并没有指责我是盲从的门徒,也没有人说我只会附和前人的言论。
后来,我开始学习初级几何,这门学问我总是学不进去。我一心要克服自己记忆力差的毛病,翻来覆去学了好多遍,反复从头学起,始终没有多大的进步。我对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不太感兴趣,他更重视一气呵成的证明,但不太重视概念的内在联系。我比较喜欢的是拉密神父的几何学,从那时起,这位神父便是我最喜欢的作者之一,时至今日重读他的作品,我还是觉得很有意思。再后来,我开始学习代数,同样以拉密神父的著作为教材。摸索出一些门道之后,我就开始拜读雷诺神父的《计算学》,还有《证明解析》,后面这一本我只是随手翻翻而已。我一直学得不够深,始终没有理解该如何将代数应用到几何学当中,对这种不知所云的计算法则一点兴趣都没有。在我看来,用方程式来解几何题就像用手摇风琴演奏咏叹调一样。我还记得第一次用数字计算得出,二项式的平方等于二项式数字的各个平方加上这两个数字乘积的二倍,尽管我的计算很准确,但我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个等式,直到做出图形才确信无疑。我对代数缺乏兴趣并不是因为代数中只求未知数,而是因为用代数解决面积问题时,我必须用几何图形求证计算结果,否则我就无法理解。
在这之后,我又开始学习拉丁文了。这是我学得最费力的一门课程,始终没有明显的进步。我首先采用的是波尔-洛雅勒修道院的拉丁文教程,可是对我完全没用。教材里生僻的诗句让我听着就讨厌,怎么听都不顺耳。繁冗的文法规则让我看得云里雾里,学了后面的规则就把之前的全忘了。记忆力差的人其实完全不适合研究语言文字,不过我正是为了锻炼记忆力才决定研究这门学问。到最后,我不得不放弃。我对语句结构已经有了一定的理解能力,借助辞典可以阅读浅显的著作。我觉得就这样也挺好,所以就到此为止了。我努力练习拉丁文翻译,不是笔译,而是心译,仅止于此。经过长期的练习,阅读拉丁文著作对我来说总算不那么费力,可是我始终不能用这种语言谈话和写作。后来,当我不知怎么置身于学者和文人的圈子时,这种能力的缺陷时常让我处境尴尬。
这种学习方法导致的另外一个缺陷是,我一直没学会拉丁文的韵律学,更不懂拉丁文诗歌写作的格律规范。我很想欣赏拉丁语韵文和散文中那种和谐优美的韵律,也曾为此发奋学习,但是我最终确信,这门学问是不太可能无师自通的。在我学过的所有诗体中,最容易的是六音节诗,于是我耐着性子把维吉尔几乎所有的诗都找出来标出格律,还标出了音节和音长。每当我弄不清某个音节该是长音还是短音时,就去查阅维吉尔的著作。然而我并不知道作诗的规则中允许存在例外,因此常常出错。诚然,自学有自学的好处,不过我得说,自学也有很大的缺陷,最主要的缺点是事倍功半。对于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更有体会。
中午到了,我放下了书本。如果午餐还没有准备好,我就去看看那些已经和我成为好朋友的鸽子,或者在花园里做点杂活等候开饭。
一听到喊我用餐的声音,我就兴致勃勃地跑去餐厅,食欲十分旺盛,这也是一件值得一提的事:不论病情如何,我的食欲从未减退过。午餐时间非常愉快,在等妈妈有胃口吃东西时,我们先聊聊家务事。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们每星期都有两三次到屋子后边去,在草木葱茏的凉亭里喝咖啡。我在这座凉亭四周栽了一些蛇麻草,天气炎热的时候到这里来乘凉特别舒爽。我们在凉亭里消磨大约一个多钟头,欣赏我们的蔬菜和花草,谈论我们的生活,越谈越能体会这种生活的甜蜜。
花园的尽头还生活着另一个小家族:一群蜜蜂。我总想去拜访它们,妈妈也经常陪我去。我特别喜欢蜜蜂辛勤劳动的场面,看着它们采蜜回来,满载而归,身上沉甸甸的,几乎要飞不动了,我觉得这模样特别有意思。头几天,我好奇心太盛,不小心让蜜蜂螫了两三次,后来蜜蜂们和我渐渐熟悉,无论我离得多近,它们也不会伤害我。蜂房里的蜜蜂太多了就必须分群,分蜂箱的时候,我被蜜蜂团团围住,手上脸上到处爬满了蜜蜂,但是没有一只蜜蜂蜇过我。所有动物对人都存有戒心,它们也有理由这么做,可一旦动物们确信人不会伤害它们,就会给予人极度的信任,只有比野人更野蛮的人才会滥用这种信任欺骗它们。
午后,我还是继续读书,不过那不算是工作或者学习,只能说是休息和消遣。我从来没有午餐后继续闭门用功的习惯。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任何费心劳神的事情对我都是负担。我也不会闲着,只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地看想看的书。
我最常读的是地理和历史类书籍,因为这两类书不需要集中精力阅读,我那点可怜的记忆力能记住多少就算多少。我试着研究佩托神父的著作,却把自己绕进了纪年学的迷宫。我讨厌书里深不见底又不着边际的批判,但我非常喜欢研究准确的计时和天体的运行。如果有仪器设备,我可能迷上天文学,但我只能满足于从书本上学到的那些知识,加上用望远镜对天体的基本运行情况所做的粗略观察——我的眼睛高度近视,没法靠肉眼辨认出天上的星座。说到这里,我便想起曾经发生的一次误会,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很滑稽。
为了研究星座,我买了一张平面天体图,把它装订在木框里,每逢晴朗无云的夜晚便到花园里去,把木框放在和我个头一样高的四根木桩上。这幅天体图的图面朝下,需要烛光照明,为了避免风吹灭蜡烛,我在木桩中间的地面上放了一个木桶,把蜡烛放在桶里。这样我就可以用肉眼看看天体图,再用望远镜看看天上的繁星,慢慢学着辨认星体和星座。我想我已说过,诺厄莱先生的花园建在一座高台上,无论在上面干什么,老远从大路上就可以看得见。一天晚上,我正在用这套奇怪的装备聚精会神地观察星空,恰好被几个晚归路过的农民看见了。他们看到天体图底下有亮光,但是却不知道光线从哪里来——蜡烛被木桶挡住了,他们看不见;他们只能看见那四根木桩、画满奇怪图形的大图纸、古怪的木框和我那来回转动的望远镜,他们以为这是一套施法的行头,着实吓了一大跳。更不巧的是,我那身打扮也让他们心惊肉跳:除了便帽,我头上还戴了一顶帽檐两边下翻的睡帽,身上还穿着妈妈的齐腰短款棉睡衣,那是她非要我穿上的。在这些农夫眼里,我的样子就像真正的巫师。而且当时将近午夜,他们毫不怀疑这是巫师正在准备与魔鬼狂欢。他们不敢再看下去,全都惊慌失措地跑开了,一路上大呼小叫地唤醒了乡邻,把看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们听。这件事飞快地传开了。第二天,附近的人全都知道,我在诺厄莱先生家的花园里和魔鬼举行了一次会议。要不是一个亲眼见到我“施法”的农民当天就向两位前来拜访我们的耶稣会士大加抱怨,我还真不知道这种谣言最后会产生怎样的后果。耶稣会士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是好言安慰了他们一番,然后便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们。我向他们说明了原委,大家都禁不住哈哈大笑。为了避免再度发生类似的事件,我当即决定,以后夜观天象时再也不点蜡烛了,要看天体图就回屋里再看。我相信读者但凡在《山中书简》中读过我关于威尼斯幻术的叙述,一定会认为我早就有做巫师的特殊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