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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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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3页)

欺骗了你的爱情?

……

这首低声部的曲调是旺蒂尔教我的,原来的歌词非常猥亵,所以我才对这段旋律印象深刻。我删去了原来的歌词,用这首小步舞曲和配好的低音部作为我大作的结尾。然后,我便斩钉截铁地说,这首曲子是我自己写作的。

大家聚在一起演奏我的作品。我向每个人说明了乐曲速度、演奏风格和各音部的反复等注意事项,忙得不亦乐乎。大家调弦校音的五六分钟,对我来说仿佛有五六个世纪之久。终于,一切都准备好了,我用一个漂亮的纸卷在指挥台上敲了几下,意思是:请注意。大家安静下来。我便一本正经地打起节拍。演奏开始……

说实在的,自从法国歌剧问世以来,谁也没有听见过如此不协调的音乐。不管大家对我自诩的艺术天分作何预期,反正这次演奏的效果比人们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乐师们几乎憋不住要笑场;听众目瞪口呆,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大概想捂住耳朵。可惜这办不到,那些刽子手一般的乐师故意凑热闹,制造出各种噪音,简直能穿透聋子的耳膜。我始终坚持指挥,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但是颜面攸关,我不敢一走了之,只能杵在那里,骑虎难下。我听到近旁的听众低声交头接耳,那声音仿佛就在我的耳边:“简直受不了了!这音乐太疯狂了!简直是群魔乱舞!”可怜的让-雅克啊!在这残酷的时刻,你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你的音乐将在法兰西国王乃至整个法兰西宫廷面前上演,激起满场喝彩和赞叹,坐在包厢里的那些可爱的女人会窃窃私语:“多么动听的音乐啊!多么迷人的旋律!这些歌曲真是扣人心弦啊!”

而此时此刻,那首小步舞曲让全场乐不可支。刚刚演奏了几个小节,我便听见四面八方爆发出哄堂大笑。大家都对我这首歌曲的优美韵味表示祝贺。他们说,这首小步舞曲一定会使我名声大震,一定会到处受人赞颂。我无须在此赘述我的烦恼,也不必承认我是自作自受。

第二天,一位名叫吕托尔的乐手前来看我,他是个厚道人,没有对我的成就表示祝贺。此时的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愚蠢,羞愧难当,懊悔不已,为自己竟然落到这一步而难过失望,我无法再把这巨大的痛苦憋在心里了。我对他敞开心扉,向他倾诉所有难以忍受的痛苦,任凭眼泪籁簌落下,不仅向他承认我对音乐一无所知,还把来龙去脉的所有经过都告诉了他。我请求他保守秘密,他也答应了,至于他是否信守诺言,大家可以想象——当天晚上,全洛桑的人都知道我是什么货色了。但是值得一提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表现出知道我底细的样子,就连好心的佩罗泰也没有,他仍旧让我在他那里吃住。

我继续生活下去,但是十分悲伤。有了这样的开场,洛桑注定不会是我的久留之地。我没有招到几个学生,一个女生都没有,也没有一个是本城的人。一共只有两三个粗蠢的德国学生,和我一样愚笨无知,让我烦得要死,他们在我的指导下决不可能成为大音乐家。只有一家人请我做过家教,那家有个狡猾的小姑娘,故意拿出许多乐谱让我看,而我连一份乐谱都不认识,她便狡黠地在大人面前唱了起来,让老师看看应该怎样演唱。我不会看着乐谱视唱,这也是为什么在上面谈到的那次富丽堂皇的音乐会上,我一直都跟不上节奏,因为我无法断定演奏的究竟是不是摆在我眼前的自己的乐谱。这两次遭遇如出一辙。

在这令人难堪的境地中,还好我时常可以得到那两位可爱女友的消息,这对我是甜蜜的慰藉。我一向能从异性那里获得有力的安慰,在我时运不佳的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位可爱姑娘的关心更能抚平我的痛楚了。然而,我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不久也停止了,从此便失去了她们的音讯。那是我的过错:我换了住处,却忘记把新的地址告诉她们。再加上我不得不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于是很快就把她们完全忘记了。

我很久没有提起可怜的妈妈了。不过如果诸位以为我把她也忘了,那可是大错特错了。我一直思念着她,希望能再见到她,不仅仅是为了生计,更是出于心灵的需要。我对她的依恋,不管多么强烈,不管如何一往情深,都不妨碍我去爱别人,不过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爱。对于别的女人,我爱慕的是她们的千娇百媚,一旦这些魅力消失,我的爱也就没有了。可是妈妈呢,她可能年老色衰,但我对她的爱却不会因此而减退。我最初崇敬的是她的美,可现在这种感情已经成为对她本身的崇拜。所以说,不管她的容颜如何变化,只要她还是她自己,我的感情就不会改变。我心里清楚,我应该对她感激涕零,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想到这些。不论她为我做了什么或者没为我做什么,我对她的感情总是一样的。我爱她,既不是出于义务,也不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更不是因为对她有所图。我之所以爱她,是因为我生来就注定要爱她。当我爱上别的女人时,我承认我会分心,思念她的时间也少了一些,但只要我思念着她,心情始终是那样愉快。话说回来,不管我有没有爱上别的女人,每当我想到她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只要不在她身边,我的生活中就没有真正的幸福。

虽然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但我从不认为自己会真的失去她,也决不相信她会忘记我。我心下暗想,她迟早会知道我现在漂泊流浪的遭遇,那时她自然会让我得知她的音讯,没问题,我一定会再见到她的。在那段时期,能住在她的故乡,能穿行在她曾走过的街巷,能走过她曾经住过的房前,对我而言,都是乐事。然而,我有一种荒谬的怪癖: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敢打听她的消息,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在我看来,好像一说出她的名字,便会暴露我对她的一片痴情,我的口舌会泄露心里的秘密,这样一来便有可能连累她。我甚至觉得,自己这个怪癖中夹杂着一丝恐惧,生怕有人对我说她的坏话。她离乡远走,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对她的品行也说三道四。我害怕听到别人说我不爱听的话,所以宁可完全不和别人谈起她。

给学生上课不会占用我很多时间,华伦夫人的出生地离洛桑不过区区四法里左右的行程,于是我花了两三天的工夫,到那里游玩了一番。在那几天里,我的心情始终无比愉悦。日内瓦湖的美景和湖畔的绮丽风光尽收眼底,对我而言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特殊魅力,这种魅力不仅仅来自旖旎的风景,也来自某些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令我动容,令我兴奋,令我难以忘怀。每当来到沃州一带,我的思绪都会陷入无尽的遐想:这里是华伦夫人出生的地方,是我父亲生活过的地方,是菲尔松小姐让我情窦初开的地方,也是我童年时代有过多次愉快旅行的地方。除此以外,我觉得还有一个缘故,比所有这一切都更加神秘、让我的心情更加激动。每当我强烈渴望享受我生来就该拥有却总是从我手中溜走的那种幸福安逸的生活,强烈到激起我的幻想时,我的思绪总会飘向沃州这片地方,萦绕在这湖水之滨,定格在这一片片风光迷人的田野之中。我只需要在湖畔拥有一座果园;我需要一位忠实的朋友,一个可爱的妻子,一头奶牛和一条小船。只有拥有了这一切,我才算得到了人世间最完满的幸福。仅仅只为了寻求这份想象中的幸福,我不知曾经多少次跑向那地方,连我自己也对自己的天真幼稚感到好笑。我一直很惊讶的是,当地居民的性格,尤其是女人的性格,和我期待看到的完全不同。在我眼中,这多不协调啊!我始终认为,那方水土和那片土地上的人情极不谐调。

在前往沃韦的旅途中,我沿着美丽的湖岸缓步而行,沉浸在最甜蜜的忧郁之中。我心中满怀热情,一心渴望着无数淳朴的幸福。我百感交集,唉声叹气,甚至像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不知有多少次,我停下脚步,坐在大石块上尽情痛哭,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眼泪落入水中。

我在沃韦投宿在拉克莱旅店,在两天的时间里没有去拜访任何人。我对这座城市产生了感情,每次旅行时都不禁心向往之,这份感情最终促使我将自己小说中的主人公安排在这里。我真愿意向一切具有鉴赏力和富于感情的人说:“请到沃韦去吧,在湖上划桨泛舟,纵情欣赏那里的景色吧。然后请你们自己说,大自然创造出如此优美的所在,是不是专为朱丽、克莱尔和圣普乐那样的情种造就的宝地?不过,可别去那里寻找他们。”[28]现在,我还是继续来谈我的事情吧。

既然我是天主教徒这件事不需要遮遮掩掩,我便大大方方、心安理得地遵行我所信奉的宗教仪式。每逢星期日,只要天气好,我就到距离洛桑两法里的亚森去望弥撒。常和我同去的其他天主教徒中有一个以刺绣为生的巴黎人,他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他可不是像我这样的“巴黎人”,而是一位来自巴黎的巴黎人,一位正宗的巴黎人,他敬畏天主,为人忠厚,从这一点上看倒像是香槟省的人。他太爱自己的故乡了,以至于不愿意深究我到底是不是他的同乡,唯恐失去了可以谈论家乡巴黎的机会。副司法行政官克鲁扎先生家里有一名园丁,他也是巴黎人,但是为人就不那么和气了。他认为一个无福生在巴黎的人竟敢冒充巴黎人,那等于损害他故乡的荣誉。他经常用一种确信抓住我破绽的神情质问我,然后恶意地微笑。有一次,他问我新市场上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当时的我只得胡诌一通。如今,我在巴黎已经居住了二十年,对这座城市应该说是相当熟悉了,可要是今天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我还是会像当时那样难以回答,而看见我这样为难,人家可能还是会认为我从未去过巴黎。即便在明摆着的事实面前,人们也往往会根据错误的原则做出判断。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在洛桑究竟住了多久。这座城市没有在我记忆中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只知道,由于难以维持生计,后来我就到纳沙泰尔去了,在那里度过了冬天。我在这座城市还比较顺利,招收了几个女学生。在我离开洛桑之后,我还欠那位好心的朋友佩罗泰不少钱,但他还是诚恳地把我的小行李给我寄了来。我在纳沙泰尔一挣到钱,便还清了欠他的账。

在教授音乐课的过程中,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习音乐。日子过得可以说是舒适惬意,一个通晓事理的人原本应该懂得知足,可我那颗不安分的心却还要得到更多。每逢星期日或其他闲暇的日子,我常跑到附近的田野和树林中去,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徘徊,浮想联翩,长吁短叹。但凡我一出城,非等到天黑才回去不可。有一天,我来到小城布德里,走进一家小酒馆吃午餐。我看到一个大胡子男人,身穿一件希腊式的紫色衣服,头戴一顶皮帽,服装看起来相当高贵,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可是他一开口,却操着一口难以理解的方言,周围的人几乎完全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听起来很像意大利语,他不得不连说带比画,向店主和当地人表达自己的意思。他说的话我差不多全听懂了,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我用意大利语对他说了几句话,他立刻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激动地拥抱了我。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从这一刻起,我便成了他的翻译。他午餐吃得不错,我的午餐却乏善可陈。他请我同他共进午餐,我也不客气地答应了。我们俩边吃边聊,越说越投机,一顿饭吃完已经是难舍难分。他告诉我,他是希腊正教会的主教、耶路撒冷修道院的院长,此番是为了重修圣墓到欧洲各国来募捐筹款的。他给我看俄国女沙皇和奥匈帝国皇帝为他颁发的精致证书,还有其他许多国家的君主授予他的文书。他对到目前为止的募捐成果表示满意,不过在德国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因为他一句德语都不会说,拉丁语和法语也不会,只能用希腊语和土耳其语交流,实在没办法的时候还得用上法兰克语[29],所以他在德国四处碰壁,收获甚微。他建议我担任他的秘书和翻译,与他结伴而行。当时我穿着一件新买的紫色小外衣,衣装和我的新职位倒也般配,不过我打扮得很不讲究,所以他认为把我争取到手并不是难事。他想得一点也没错,这件事很快就谈妥了。我没有提任何要求,他却许下了不少诺言。没有人作保,没有熟人介绍,也没有担保证书,我就这样将自己交给了他。第二天,我已经动身踏上前往耶路撒冷的道路了!

我们的旅程从弗里堡州开始,在那里没有太大的收获。以他的主教身份,不能屈尊向人乞讨,也不能要求个人出资捐赠。他向元老院说明来意,只得到了很小一笔钱。我们从弗里堡来到伯尔尼。这里手续繁琐,审查他的证件一天的时间都不够。我们下榻在飞隼旅社,这在当时是一家上等旅馆,进出其间的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餐厅里吃饭的人很多,食物也是上等佳肴。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像样的饭菜了,巴不得能打打牙祭,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我当然不能放过好好享受的机会。主教大人本身就是上流社会的人物,爱好交际,性情活泼,喜欢在饭桌上和人聊天,碰到听得懂他说话的人便能聊得津津有味。他的知识面很广,尤其乐意展示自己关于希腊的渊博知识。一天,在吃餐后点心时,他用钳子夹榛子,一不小心把手指夹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流如注。这时他伸出手指给在座的人看,还乐呵呵地说:“mirate,signori;guestoesanguepelago.”[30]

在伯尔尼,我对他还算有用,我的服务不像我起初担心的那样糟糕。比起为自己做事情,现在的我办起事来更有胆气,说话也流利得多。在伯尔尼要做的事可不像在弗里堡那样简单,他必须和本邦首脑们频繁进行漫长的商讨,审查他的证件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最后,一切手续都办妥了,元老院终于允准他前去拜谒。我以翻译的身分和他一同去了,还有人请我也发表意见。这真是出乎意料,我万万没想到在同元老们商谈了那么长时间之后,还必须当众发表讲话——仿佛刚才的交流全是白费口舌似的。可想而知,我当时多么为难啊!像我这样腼腆的人,不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表讲话,而且要面对伯尔尼元老院的成员们即兴发言,连一分钟的准备时间都没有,这简直能要了我的命。然而,当时的我居然丝毫没有怯场。我简明扼要地对这位希腊主教的使命做了一番概述,对已经捐助款项的王公们的虔诚表示赞赏;为了激起元老院诸公不甘人后的心理,我还说元老们一向乐善好施,因此对他们也抱着同样的期望。随后,我还力图证明,这对所有基督的信徒来说都是善举,在这件事上没有教派之分。最后,我说上天一定福佑愿意行此善举的人。我不能说我这番讲话产生了多大的实际效果,不过我的发言确实得到了欣赏和认同。拜谒结束时,我的这位希腊主教收获了一份相当丰厚的捐款,而主教秘书的才能也收获了诸多赞赏。对我来说,将称赞我的言辞一一翻译出来当然是件愉快的事,但是我没敢逐字逐句地译给他听。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当众发言,而且是在最高当权者面前;这也是我唯一一次酣畅淋漓、文采飞扬的讲话。同样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才能竟然有天渊之别!三年前,我曾到伊弗东去看望我的老朋友罗甘先生。我向市图书馆捐赠过几本书籍,该市派了一个代表团来向我表示感谢。瑞士人最喜欢高谈阔论,那些先生向我说了一大通感谢的话,作为回应,我也不得不致词。可是我当时却感到无比窘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袋里乱成一团,憋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丢尽了脸。虽然我生性腼腆,但在年轻时倒也还有过几次大胆的举动,年岁渐长以后反而再也没有大胆过。我的社会阅历越多,就越跟不上世事的节奏。

离开伯尔尼后,我们去了索洛图恩[31]。主教计划再次取道德国,经匈牙利或波兰返回。这是一趟遥远的旅程,主教大人的钱袋一路上进的多出的少,他自然不担心绕远路。至于我呢,不管骑马还是徒步我都很喜欢,如果能这样旅行一辈子,那我更是求之不得。然而,命运已经注定我走不了多远了。

到达索洛图恩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法国大使。我的这位希腊主教运气真不好,这位大使是曾任驻土耳其大使的德·博纳克侯爵,有关圣墓的一切事情他都一清二楚。主教的拜见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我没能一同进去,因为大使先生懂得法兰克语,他的意大利语至少说得不比我差。见那位希腊人出来,我正要跟在他后面一起,这时却被拦住了:现在轮到我去拜见法国大使了。我既然自称是巴黎人,那就应该和其他巴黎人一样接受法国大使阁下的管辖。大使问我究竟是何许人也,规劝我对他实话实说。我答应照做,但是提出和他单独谈谈。他允准了我的要求,把我领到他的书房里,随即锁上了门。我立刻跪倒在他的脚下,按事先答应的那样将一切和盘托出。即使我没有承诺要坦白一切,我也不会再隐瞒。许久以来,我一直盼望着能将满腹心事统统倾诉出来,这些话早就在我唇边呼之欲出了,再说,我已经在乐手吕托尔面前毫无保留地打开了话匣子,现在也不必在德·博纳克侯爵面前吞吞吐吐了。我讲述了自己简短的经历,言辞间情绪十分激动。大使先生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便拉着我的手,领我走进了大使夫人的房间,把我介绍给她,三言两语地和她说了说我的经历。德·博纳克夫人亲切地接待了我,她说,不应该让我再跟那个希腊教士到处乱跑。于是他们当时便做出决定:先让我留在使馆,再等着看看如何安置我。我原本想去向那位倒霉的希腊主教告别,毕竟我们一路上相处得还算不错,但是我的愿望没有得到允许。他们派人去通知那个希腊人,说我被留下了。十五分钟后,我看见我那点小行李被人送了过来。大使的秘书德·拉·马尔蒂尼埃先生好像是奉命照管我的人,他把我领到给我预备好的房间里,对我说:“当年,在德·吕克伯爵治下,曾经有一个和您同姓的名人住过这个房间,您应该在各方面都能取他而代之,总有那么一天,当人们谈起这段往事时,得用卢梭一号、卢梭二号来区别你们。”当时我并没有与他说的那位卢梭一较高下的念头,如果我能预见到将来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的话,对他这番话更是不会有一点兴趣。

德·拉·马尔蒂尼埃先生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开始读以前住过这个房间的那人的作品。由于受了别人几句夸奖,我也以为自己有写诗的天才,作为试笔,我为德·博纳克夫人写了一首颂诗。这种兴趣没有持续太久,我有时候提笔写几句平庸的诗,对于驾驭精巧的倒装句、练习写作更优美的散文来说,倒不失为一项很好的练习。但是法国诗歌对我的吸引力始终没有达到足以使我为之献身的地步。

德·拉·马尔蒂尼埃先生想看一看我的文笔,便让我把向大使坦白的详情写出来。于是我给他写了一封长信。我听说这封信后来保存在德·拉马利亚纳先生手里,这位先生很早便跟随在德·博纳克侯爵左右,后来到了德·库尔泰耶先生担任大使时,德·拉马利亚纳先生还接任了德·拉·马尔蒂尼埃先生的职务。我曾请求德·马勒泽布先生设法为我找一份原信的誊抄件。如果我能从他或其他人手里得到这封信的话,那么诸位便可以在我这本《忏悔录》的附录书信集里读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