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求大治永乐问策 谋东宫金忠布局(第3页)
永乐说话时,解缙一直洗耳恭听。待他说完,他已明白,皇上竟是要将古往今来的所有书籍收集到一起,编一部规模空前的类书!
编辑类书,自曹魏时编《皇览》开始,历朝历代多有做过。建文年间,方孝孺也曾受建文之命于武英殿南廊设馆,修纂《类要》一书,只是后来燕军进京,此事便不了了之。此刻永乐提出修类书,倒也算不上新鲜。但所有类书,无论规模多大,总会有个限数,且免不了删减增益,有所选择。可按皇上的意思,竟是要将天下所有之书全数尽录,这就太了不得了。
古今类书,以宋太宗时编撰的《太平御览》为最,全书共五十五部、一千卷。可照皇上的意思,解缙粗略一估,恐怕连一万卷都不止!皇上将这么一件前无古人的盛典交给他去编,是对他的才华欣赏到了极致!一旦该书编成,作为监修,他必将和此巨作一起名扬天下,成为万世敬仰的硕儒文宗!
万世师表!解缙立刻想到了这个老词。这种事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但也就是想想而已。尽管他也自信才华当世无人能比,但成就远没到独步古今的地步。可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不过激动过后,解缙冷静了下来。沉吟许久,他抬起头道:“开国升平,修纂盛典,历来为帝皇右文稽古之雅事。欧阳文忠公曾言:‘窃以右兴文化,乃治世之所先;著录藏书,须太平而大备!’而今天下太平,正是修典之时,陛下气魄之恢宏,更是古今未有!此书之辑,必为华夏千古未有之盛事。臣微末之能,竟能蒙陛下垂青,担此重任,实是惶恐无地!只是陛下明察,若将天下之书辑至一处,未免繁缛纷杂,纵然精华俱在,但杂流也难免充斥其间。尤其是一些旁门左道之说,与经史背离太甚,于治国更是毫无裨益,至于佛、道等学,于经世亦无大用。因此臣斗胆进言,可否收录之时略加甄别,择其不善者而弃之?”
他说这番话也是经过权衡考量的。古往今来,无论是修史编典,莫不要讲究个遴选甄别,从未听说过不加甄选便一股脑儿全收录的。之所以如此,一是要将旁门左道之类的杂流摒弃在外,避免所修典籍鱼龙混杂;二来也是出于为尊者讳的考虑。永乐说要勿加择别,这也就是说无论正谬与否,俱都收录其中,这种编修类书的方法解缙可谓是闻所未闻!这万一要是收录妖言惑众的进来可怎么办?想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循规蹈矩,按着历来修典的传统路子来做比较踏实。而且他还隐约猜到,皇上之所以要编这本类书,除了要彰显文治之外,或许也是想通过此盛举洗刷“靖难”所带来的恶名。
不过解缙之言并没有起到作用,待他说完,永乐不以为然地否决道:“爱卿过虑了。有益无益,朕自会判断。为人君者,若连书之益损都判断不出,还如何治理天下?何况诸般杂学,纵然不能引为正道,但也未必百无一用。其间或有可取之处,若能择善而习之,于天子亦是所有裨益,弃之不录,岂不可惜?何况古今之书,失传者不计其数。作者泉下若知自己一生心血无存,岂不痛心?且于国家也是一大损失!朕将它们收集起来,妥善保存,也是一桩善举!”
“可是陛下……”
“爱卿不必再劝,你之心意朕心里清楚。不过此事朕意已决,就按朕的话去做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解缙也不便再多说了。一年多的近身随侍,他对永乐的脾气已十分了解。何况从永乐的话语中,他已隐隐听到了一丝不悦之意。若再争下去,永乐不满之下将监修换人,那他就欲哭无泪了。
“是!”解缙躬身领命。不过尽管嘴上答应,他在心里仍打定主意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修。他又不是傻子,万一触动了今上的那块禁脔,天晓得他还会不会如此大度从容?
不过解缙的这点小九九永乐并不清楚。见他应允,永乐十分高兴。接下来,君臣又就修书之事讨论许久,直到过了酉时,两位侍臣才告退出来。
之前在乾清宫时,永乐叫黄淮拟诏给北京行部尚书洛佥,命其加紧从山西迁移人口充实顺天府。待出乾清门后,黄淮遂撇下解缙,急匆匆地去文渊阁誊写诏旨。解缙此时无事,便一个人晃晃悠悠地顺着甬道往外走。刚行到中左门前,前方遥遥过来一人,待走近了解缙才看清,来者正是工部右侍郎金忠。
见金忠过来,解缙先是一愣,随即赶紧往右手边挪了几步,站到道旁侧身拱立。这是洪武朝时定下的官场礼仪,凡低品官员路遇高位者,需让道侧避。解缙虽是内阁之首,但论品秩不过从五品,金忠却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两人之间有了足足五级之差。
本来,内阁阁臣地位超然,解缙又极受永乐宠信,平常莫说侍郎,就是尚书也不敢受阁臣们的退避之礼。但文官们不敢受,并不代表靖难功臣们不敢。自永乐朝建立以来,丘福、火真这帮勋贵自恃功高,大都不把归附的建文旧臣放在眼里。解缙虽说是内阁之首、皇帝身边的红人,但与这些追随皇帝打江山的功臣们仍不能比。为避免惹麻烦,解缙平日里但凡撞见燕藩旧臣都是小心应对,绝不敢落下半点把柄。对这位刚从北京回来的金忠,他并不了解,但既然是战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靖难功臣,那他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金忠走到近前,突然停下脚步对解缙一笑道:“解学士可是从乾清宫出来?”
解缙没料到金忠会和自己搭讪,先是一愣,继而忙一小揖客气地笑道:“回金大人话,方才皇上召臣絮叨些文章之事。”
“解学士何必如此客气?”金忠呵呵笑道,“内阁七学士海内闻名,解学士更是文坛翘楚,我已是景仰多时。无奈先前多在北京,故一直未得亲近。此番奉诏回京,我正欲借此机会多多请教,还望学士莫视为外人!”
阁臣中,只有解缙的官职是“侍读学士”,其余皆是侍读、侍讲、检讨等职,不过因这七人皆才华横溢,又充任机要之职,故时人统称他们为“内阁七学士”,以示尊敬。
解缙见金忠语气如此亲切,一时心中大为疑惑。因不知金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仍是客气地一笑,小心回道:“金大人智谋无双,早已名满天下,下官何德何能,岂当得起‘请教’二字?金大人若有事垂询,下官必尽心竭力,为大人效劳。”
解缙说完,金忠微微一笑道:“‘垂询’二字,我是当不得的。不过我倒果有一事相求,还请学士莫要推辞!”
“大人请讲!”
“是这样,我乃宁波人。年少时曾患过一场大病,因当时家贫,无钱就诊,以致病情加重。当时家母为救我性命,曾不远千里从宁波一路乞讨至京师,到灵谷寺向佛祖请愿,求佛祖慈悲为怀,救我一命。说来也巧,待家母请完愿返回宁波,我的病竟然不治而愈。按理说,此事过后我应到灵谷寺还愿,以谢佛祖救命之恩。不料命运多舛,其后我代兄赴北平从军,一去就是十余载。上次进京,因百事芜杂,一时也没工夫过去。如今既然入朝回京,自不可再有耽搁。我想趁明日去趟灵谷寺,一来是了还心愿,二来也借此机会一览这座江南名刹之风光。”金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我初到京师,人生地不熟,解学士在京中多年,熟知金陵景胜,不知可否屈尊陪我前往?”
金忠说完,解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惑。金忠的话自然是托词,求自己当向导更是扯淡——灵谷寺就在钟山下头,满南京城谁不知道怎么走,还用得着叫自己带路?他这么做,就是要找机会和自己套近乎。可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套近乎呢?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和皇帝的关系,他都远胜过自己。他如此费尽心机与我攀交情,用意何在?
似乎瞧出了解缙心中的疑惑,金忠呵呵一笑,抢先解释道:“其实也不仅仅是要学士替我引路。一来,学士之才学名满天下,我是想借此机会向学士讨教;二来,前几日面圣时,皇上特地提起,说我虽精于兵家之学,却乏于经史。如今天下太平,我位居左班,不可不精通经史,因此命我多向内阁诸位学士求教。既然陛下这么说,加之我也有此意,故才借此机会邀学士一游!”
听金忠这么说,解缙心中疑惑稍解。而且金忠连永乐都抬了出来,那他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想了一想,他遂笑道:“既然大人如此抬爱,那下官岂能推辞,唯大人之命是从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