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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大帝(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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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太严苛内官投燕 搏天命孤师南下(第4页)

面对眼前的众说纷纭,道衍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如老僧坐定般,平静地听着众人的慷慨陈词。待大伙儿议论得差不多了,他方冷静地说道:“诸位所虑不无道理。但兵法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今皇上与方孝孺断定我军不会南下京师,尽遣两淮驻军北上,我们偏反其道而行之,这便叫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至于孤军深入,看似危险,其实不然。如今两淮已无经制之师,即便朝廷临时招募义勇,也是些乌合之众,守城还勉勉强强,野战根本不值一提。我军此战之目的在直取京师,既如此,直隶城池要也无用,无须去攻。既不攻城池,义勇即便募成,于我等也无任何威胁。”

“可还有京师的上十二卫!”金忠插口道,“盛庸和平安也不会闲着。就算他们一开始时不敢轻举妄动,可随着形势逐渐明朗,必然倾巢南下。届时京师十二卫再出,则我军将南北受敌。退一步说,纵京师不出兵,有盛庸、平安掣肘,亦难越过淮河、长江两道天堑。”

“世忠之虑有理。一旦我军真入两淮,河北南军必然南下追击。不过……”道衍话锋一转,微微笑道,“如此一来,德州、真定的南军便也就出了城。盛庸既然要追击我军,则我军大可以在直隶与其决战!全歼河北南军的大好机会岂不就有了么?”

“啊!”金忠失声一叫,恍然大悟道,“师父之意,莫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再以南下之名,邀盛庸决战?”

“世忠只说对了一半!”道衍含笑道,“此次南下,若朝廷和盛庸坚认我军乃诱其出战,拒不出兵的话,那我们便直扑京师,以朝廷眼下军力,根本无法抵挡。可若彼等幡然醒悟,判明我军意图,则我们便改弦更张,在江淮歼灭河北南军主力!只要盛庸之军尽丧,即便届时我军力竭,不得不班师北归,所得亦为不小!”

听道衍这么说,大家终于略有些心动,不过质疑之意依然存在。毕竟这种孤军深入,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些。过程中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朱棣也有此虑,所以迟迟不开腔。道衍见状,想了一想道:“王爷,请问您可知近年征战,我军耗粮几何?现北平存粮又剩几多?”

“啊?”道衍这一问与之前的话题八竿子打不着,朱棣听了不由一愣,半晌方回过神来,略一思索便答道,“去岁拿下德州时,曾从李九江那里缴获了六十万石存粮,当时已统统运回北平,记得当时北平本身尚存四十万石存粮,加上屯垦所得及四方购买,共有一百二十万石有余。后来连续用兵,存粮消耗不少,尤其是今年出兵长达七月之久,其间虽有从南军中劫掠,但大部分还是靠北平存蓄。仅此一项,所耗费者当在四十万石,加上去年征战所费及北平守城将士所耗,现仅军中已用了近六十万石,再加上支应北平、大宁百姓和军户之用,共用粮七十万石,所存者应为五十万石左右!”这些情况还是前几日刚回城时朱高炽向他禀报的。当时朱棣因车马劳顿,人十分疲惫,只强打精神听了一遍便回宫歇息,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道衍接着问:“王爷既知我燕藩存粮数目,当知我燕藩目前之窘境!”

“窘境?”朱棣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今燕藩形势一片大好,哪来的什么窘境?

道衍叹了口气道:“自靖难以来,江南再无粮草接济北平。这两年多来,除了北平、大宁百姓和军户屯垦所得外,我燕藩最重要的粮草来源便是劫掠南军所得,尤其是大宁、德州之克,我军所得颇丰,这才使我军得以支撑至今!”

“啊……”道衍这么一说,朱棣立时便有些明白了,当即脸色一变道,“师父的意思是……”

“臣是要告诉王爷,如今我燕藩虽然军势大振,但其实粮草已逐渐枯竭!”道衍深吸口气沉声道,“北平素来贫瘠,大宁就更不用说了,此两地屯垦所得有限得紧。而劫掠南军粮草,虽有大宁、德州之例在先,但此为可遇不可求之事。且自盛庸为帅后,于粮草十分谨慎,屯粮之地多选在大名、沛县。此二地均距北平较远,中间还有真定、德州隔阻,我燕军即便劫了他们的粮草,也只能取其少数,供一时之需,大部分都无法带回,只能就地焚毁。而德州、真定虽然存粮较多,但此二城却非轻易可以攻破。如此说来,王爷再想靠劫掠获取大批粮草已无可能!而我军眼下总数近十五万,每日即便枯坐城中,所耗粮食最少也需一千三四百石之多,而若出战,以十万军计,将士每人每日最少需耗粮二斤。十万人便是二十万斤,一月下来便是五万石;另留守士卒每月也要耗费一万二三千石,两者相加,再把供应百姓、军户的算上,每月便是近七万石!而我燕藩眼下存粮总共不过七十万石,如此算来,王爷若再像今年这般征战一次,那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燕藩就真得坐吃山空了!”

朱棣这下动容了。其实粮草的问题一直是燕藩的软肋,只是燕军运气好,两次夺了南军的大粮仓,这才能支撑到今天。但道衍说得对,上天不可能永远眷顾燕藩,以眼下的形势,再想一次性从南军手中夺几十万石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燕藩又没有其他足以支持军用的粮草来源。这也就是说,最多一年半,燕藩就将陷入断粮的绝境!

内心做出决定后,朱棣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他威严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因粮于敌,亦为我燕军所擅长。以我昔日之弱,尚能掠取大宁、德州粮草;今我燕军兵精将勇,锐不可当,突入直隶富庶之地,何愁劫不到粮食?故……”说到这里时,朱棣从椅子上隻然而起,双手按住案几,加重语气坚定道,“本王决定,便依道衍师父之计,即日开始暗中准备,待新年一过,即挥师南下,直扑京城!”

初夏的淮北,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这一日晌午刚过,灵璧县南面的官道上,一支大军正护卫着数千辆粮车娓娓向北而行。从队伍所打的旗号看,这正是朝廷平燕参将平安的人马。烈日炙烤下,将士们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又晒干,贴在身上显得皱巴巴。

队伍最前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将军,走了一阵后,他热得实在难受,待仰头将葫芦樽里的最后一滴水饮尽后,便拨马折返疾奔一阵,终于见到一个五旬老将的身影。待两人靠近,青年将军将葫芦樽扔到一旁,面色恳切道:“大帅,天气太热了,这么急着走下去,将士们中暑的怕会不少。反正灵璧也就三十里路了,就先找个地方歇歇,待凉快些再赶路也不迟啊!”

被唤作大帅的正是平安,而青年将军则是南军参将葛进。听了葛进的话,平安左右一望,见身旁的亲兵们也都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心头一软,几乎就要答应葛进的请求。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平安何尝不想让将士们歇息?可是他实在不敢啊!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平安犹如做了一场噩梦,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四个月前,刚返回北平不久的燕军在经过短暂休整后,又顶着凛冽的寒风再次出征。这一次,燕军置德州、真定于不顾,直接突入山东境内,并从鲁西平原一路南下,向直隶方向扑去。

燕军再次寇鲁,河北的南军却并未出兵。一来,两淮驻军的北上,虽然使河北南军实力有所恢复,但毕竟与夹河之战前不可同日而语。面对来势汹汹的燕军,别说本就心猿意马、后来又被燕军彻底打怕了的真定吴杰,就连德州城内的平燕总兵官盛庸也不敢轻易出城迎战。而且,在盛庸看来,燕军此番前来,无非又是效当初东昌之战前的故伎,欲引诱河北南军主力出城而已。

时过境迁,如今南军已没有与燕军再次决战的实力,而且盛庸也不相信朱棣会重蹈东昌之败的覆辙。反正放眼南方,无论是济南,还是直隶境内的徐州、凤阳以及淮安等重镇,都有充足的兵力驻守,燕军想攻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了这层计较,他便打定主意闭门不出,由着朱棣折腾。在他看来,燕军即便突入直隶,也站不稳脚跟,迟早还要乖乖撤回北平。于是,盛庸在移文淮安,嘱咐梅殷严加防范后,便只命河北各路军马养精蓄锐,待来年开春后再作计较。

不过接下来形势的发展,则大大出乎盛庸所料。燕军进入淮北后,犹如蛟龙入海,不但没有北返的念头,反而愈发折腾得痛快。正月二十七日,燕军兵临沛县,守将王显自知不敌,马上开门投降,县令颜伯纬自尽。三日后,燕军兵寇徐州。三月,燕军撤徐州之围,继续南下,抵达淮北腹地的蒙城,直接威胁中都凤阳。

直到蒙城失守的消息传来,盛庸才感觉有些不对劲,此次朱棣似乎不是冲着他的德州大营来的。

不过此时盛庸想出兵也来不及了。沛县失守、徐州被围,河北南军的粮道再次被掐断。而且沛县还存着不少原打算供应德州的粮草,如今也全落到燕军手里。此时正值春荒,山东各州府也没有多少存粮,失去粮草支援后,仅凭德州现有的存粮,南军根本无法大举南下。无奈之下,盛庸只得一面行文山东各州府抓紧征集粮草;另一面又传令真定,命平安火速领兵南下增援。

南军这边手忙脚乱地调整部署,进入淮北的燕军也没闲着。攻克沛县时,燕军获得了八万石粮草,后来又打下了宿州,两地所得粮草足够数月之用。得知河北官军南下,燕军以逸待劳,先在淝水之畔击退平安,继而又打跑了从济南千里赶来增援的铁铉。

本来,若仅于此,那南军的形势也不至于太坏。燕军赖在直隶境内不走,朝廷已明白其有可能渡江犯阙。震惊之下,建文只得从京师仅剩的上十二卫亲军中抽出一半,组成三万大军,由前军右都督何福率领北上;同时,魏国公徐辉祖也率舟师从海路运粮七万石至山东。徐辉祖到山东后心急如焚,在麻湾登陆后立即将粮草交与前来迎接的胶州知州,让他派人运去德州,他则率着随船跟来的一万浙军驰援淮北。而此时,随着天气渐热,燕军将士耐不住高温,水土不服已愈发明显。在接下来的小河之战中,平安抖擞精神,仅以本部四万兵马,竟与比他多一倍还不止的燕军打了个平手。随后,徐辉祖和何福相继赶到,三支大军会师后,与燕军大战于齐眉山,两军旗鼓相当,谁也压不倒谁,战局遂僵持下来。

战事呈胶着状态,这对燕军无疑是不利的。这里毕竟是朝廷的地盘,燕军出征日久,士气已逐渐衰颓。而且由于南军的英勇作战,燕军并未实现“各个击破”的战略构想。而且南军的上十二卫更是朝廷的最强精锐,燕军的优势正在逐渐缩小。

可就在这时,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战事的关键时刻,建文竟下了一道敕旨命徐辉祖火速率军回京!

得知徐辉祖南归,朱棣当即喜出望外。而稍一思索,他便明白了建文的心思,有徐增寿这么个刺猬梗在面前,建文无法消除对徐家人的猜疑。

徐辉祖的南归瞬时改变了战场的形势。南军不仅实力受损,心理上的打击更是十分沉重。何福、平安不明就里之下,对皇帝的举措大为不解,心情也颇为沮丧。更坏的是,因为两军皆是匆忙上阵,所携粮草不多,此时他们也逐渐陷入断粮境地。无奈之下,两人商量一阵后,遂一起撤兵,到灵璧城内坚守,以待朝廷粮草接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