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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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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第4页)

他接着香往香炉里插了下去,但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这是一匹马,一匹泥塑的马!有着思想,有着情感的动物中最智慧的人现在竟向这样的东西行礼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无数的无数的男女老少,连他也轮到了点香的义务!要不是为了母亲,他几乎把香摔在那东西上面,用什么棍子敲毁了那塑像!

三个好高大的门限,他吃力地扶着他母亲跨了进去,就是宽阔的堂皇的走廊。脚下的石板是砌花的,红漆的柱子和栋梁上都有着精细的雕刻,墙上挂满了金光夺目的匾额和各色的旗幡,上面写着俗不可耐的崇拜与称扬的语句。墙的下部分砌着许许多多石刻的碑铭,一样地不值得一读的语句,下面署着某某善男或信女的名字。

"哼!......"涵子暗暗地自语着,"都是好人,到这里来的!但是我们社会的黑暗,社会的腐败,贪婪残暴的恶人从哪里来的呢?......"

他愤怒地对着那些来来去去的男女老少射着轻蔑的眼光。他看见他们都把头低下了,非常惭愧,非常内疚似的,静默得只听见轻缓的脚步声,细微的衣服磨擦声,和低低的暗祷声。

"看你们这些人出了庙门做些什么!争闹,欺骗,骄傲,凶横残忍......"

他现在绕过一个大院子,走上一个雕刻的石级,到了第二道门了。这里的柱子,栋梁,墙壁和门道,雕刻得愈加精细,仿佛是以前的皇宫一般,金光灿烂的。门的两边竖着很大的木牌,写着"肃静回避"几个大字。走进门,又是非常宽阔的走廊,走廊又是许多旗幡,匾额和碑铭,外面还装着新式的玻璃门窗。广大的院子中间筑着一个华丽的戏台,面对着正中的大殿,倘若演戏了,那是演给菩萨看的。

"菩萨也要看戏!原来是个凡俗的菩萨!"涵子不觉苦笑起来。

这些人们真是够愚蠢了,他觉得。他们一面把菩萨当做了万能的,全知的,一面又把他当做平凡的愚笨的,和他们一模一样。

绕过围廊,他扶着母亲走进大殿了。这里简直是惊人的华丽:和溜冰场一样光滑的发光的石板,两抱粗的柱子,巨大的细致的钢炉,红木的雕刻的供桌,金碧辉煌的神龛,光彩焕发的泥像。关羽,周仓,关平。两旁神龛中还站着四个判官一类的神像,这连涵子也不晓得是谁了。关羽在这里仿佛做了皇帝,那些是他的文武官员似的。大殿中迷漫着香烟的气息,涵子几乎窒息了。而在这气息里面还夹杂肉的气息,鱼的气息。原来那偶像是吃荤的。

而那些顶礼的人们呢?却都是斋戒沐浴了来,奉行着佛教徒的习惯。他们都说自己是善男信女,而关羽活着的时候却是以善于sharen出名的。

他抬起头来,望见了上面两块大匾,一边是"正义贯天"四个字,一边是"保国福民"四个字。

"哼......!"涵子又愤怒了。

这偶像在怎样的"保国福民"呢?他叫人民迷信,叫人民服从,叫人民否认现实的世界,叫人民忘却自己的"人"的能力!社会的经济破产了,国家将亡了,他还在不息地吮吸着人民的脂膏,造下富丽堂皇的王宫似的庙宇来供奉他的偶像!他在祸国,他在殃民,他的罪恶是贯天的!......

"快些点起香烛吧......"他母亲说着,已经跪倒在拜凳上。

他愤怒地咬着牙齿,点起香烛,几乎眼中喷出火来!--他要烧掉这庙宇!

"唉,唉......"他又痛苦地叹息起来。

那是完全为了他母亲,为了他母亲呵。

他母亲是多么的敬虔,多么的深信。她伏在拜凳上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舒畅。她低着头,微微地睁着眼,久久地等候着。她看见了金光的闪耀,神帷的荡动,伟大的庄严的神像的起立,明亮如电的目光的放射,慈悲的万能的手在香案上面的伸展,她甚至还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非人间所有的神药的气息,听见了宏亮的神的安慰的语声:

"给你加寿了......"

她感激地拜了几拜,缓慢地站起身来,充满了沉默的喜悦。她心头的一颗巨石落下了。她的眼前照耀着快乐的希望的光明。她走近香案,恭敬地取了香灰。

但这时,她的另一个急切的愿望起来了。她要求那万能的全知的神给她解答。她取了两片木卦,重又跪倒在香案前,喃喃地祝祷了一会,把木卦举得高高的,往地上掷了下去。

是一阴一阳的胜卦。

她拾起来,喃喃地祈祷着,第二次掷了下去,也是胜卦。第三次又是胜卦。她抑制着最大的喜悦,感激地拜了几拜,这才站了起来。

"你去看一看卦牌,是怎样讲的吧,涵子,我求得了三胜卦呵......。

"呃!只怕太好了呀,看它做什么!"涵子摇着头说。

"自然是好卦--但你给我看来吧,听见吗?"

"哼!专门和我开玩笑似的......"涵子喃喃地说着,终于苦恼地走近了那厌憎的卦牌:

"日出东方,前程亨泰,"他懒洋洋的念着。

她母亲微笑了。那样的快乐,是他回家后第一次的快乐的微笑。她的病仿佛好了。她的脚步很轻快,虽然一手扶着涵子的手臂,涵子却觉得非常轻松,没有扶着他似的。他们很快的走出了庙宇。

涵子惊异了一会,又立刻起了恐惧和痛苦。他知道这是他母亲的心理作用,病原并没有真正的去掉。他相信她的精神是过度的兴奋,不久以后,她的病会更加增重起来,尤其是疲劳的行动和风寒的感染。

他们又坐着原船在河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