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古镇跪誓(第9页)
那些液体里有她在会议室里压下去的每一次不知道想要什么的迷茫,有她在电影院咬住吸管时不敢发出的那些声音,有她在空出租屋里哭着承认自己是骚货之后对着天花板看着那只积灰的灯座时感受到的、她自己不敢命名的解脱。
那些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但它们的源头不在眼眶里——在更深的地方,在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用简历和工牌和珍珠耳环填平了的地方。
她用手背擦了两下脸颊——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生气自己怎么哭了,像是在说你现在哭什么,你刚才说要的时候不是挺有骨气的吗——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出来,覆盖了她刚擦过的那两道湿痕。
她擦了两下没有擦完,索性不再擦了。
就维持着那个姿势,跪在雨后潮湿的土层和碎瓦片上,仰着脸,任由那些液体顺着她自己的下颌线一路流到下巴尖,聚集,滴落,在卡其色的裤子上留下深色的圆形湿痕。
那些湿痕在布料上缓慢地扩散着——边缘从深色渐变到浅色再到布料的原色,每一滴都在裤子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在不断扩大的圆圈。
她的帆布鞋边缘沾上了几根枯黄的碎稻草——那些稻草碎片卡在鞋底橡胶的缝隙里和鞋带的交叉处。
她的左耳上还戴着一只珍珠耳环——那只白色的、直径几毫米的珍珠在阴天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柔和的虹彩光泽。
右侧那一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可能是在穿过那条窄巷时被风衣领口蹭掉的,也可能是在她刚才弯腰低头时从耳洞里滑出来的。
那颗丢失的珍珠可能正躺在古镇的某条石板路上,被路过的人踩进了石缝里,和那些几百年前的石板融为一体。
也许几十年后会有人在修缮路面时发现它,把它挖出来,洗干净,放在手心里对着光看,然后想:这曾经是属于谁的东西?
林远舟从布袋里拿出那条叠好的干净毛巾,展开。
那是一条白色的纯棉毛巾,边缘有一道浅蓝色的锁边,是他早上出门前从卫生间架子上拿的。
他把毛巾折叠成合适的大小和厚度——对折了两次,形成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方形垫子——垫在她膝盖下方的地面上。
毛巾落在碎瓦砾和泥土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柔软的闷响。
然后他从那盒水果切盘中取出一瓣橘子——那瓣橘子是橙色的,饱满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喂到她嘴边。
她张开嘴接住了那瓣橘子,她的嘴唇在他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嚼了两下——橘子汁在她口腔里爆开,甜的,微凉的,带着九月秋橘特有的清香,那股清香味从她的口腔里向上蔓延,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想起小时候秋天去外婆家,外婆院子里那棵橘子树上的橘子就是这个味道。
……好甜。她的鼻音还很明显——鼻腔里还有刚才哭泣时产生的黏液,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闷,更像一个刚哭过的小孩。
然后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不是害羞的笑(那是嘴角向上但眼睛向下看),不是释然的笑(那是眼睛闭上然后嘴角轻轻上扬),是一种被放出笼的光,从某个刚才刚刚打开的缝隙中漏了出来,落在她湿润的嘴角边。
那个笑容不是对着他笑的——是对着她自己,对着那个跪在碎瓦砾上刚刚完成了一生中第一次跪下和第一次要的自己。
你这个人真的很渣——带我吃麦芽糖,然后让我在戏台下面跪着。
给我吃橘子,然后把我弄哭。
她把嘴里那瓣橘子咽下去——喉骨上下滚动了一次。
她的声音里没有抱怨的重量——那个渣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上次在森林公园里说的时候更轻了,更像是一个她已经完全接受了的事实之后的撒娇式的评价。
她依然仰头看着他——从她跪着的高度,他蹲着的高度,两个人平视着——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逃。
林远舟伸出手把她从地面上拉起来——他的手扣住她的上臂,力道适中地向上提。
她的膝盖从毛巾上离开时,毛巾已经被她膝盖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凹陷——那两个凹陷在白色的毛巾表面上形成了两道椭圆形的小坑,边缘微微隆起。
他顺手接过她还攥在手中的那把已经不需要的透明塑料伞——那把伞从他们进巷子开始她就一直握着,伞面上的水珠已经全部蒸发了,透明的塑料表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干燥的光泽——收拢,塞进布袋里。
伞柄从布袋口露出一小截,像一根多余的骨头。
走吧——再不走,巷口的狗要追出来咬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