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车中剖析(第7页)
他能听到她关掉水龙头,把碗一只一只地从水槽里捞出来,倒扣在沥水架上——瓷器碰触塑料沥水架的声响是闷的,像一滴水滴落在海绵上。
然后是她在围裙上擦手的声音——手掌在棉布上来回蹭两下,再交叉着蹭一下。
然后她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赤脚踩在瓷砖上,脚掌的肉垫着地,几乎不发出声音——一直走到卧室门口。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用一个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主人,碗洗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翻了个身,没有睁开眼睛。
他想起昨晚在车里,徐静问他是不是看不起她。
他给了她一个当时他认为接近准确的回答——我看得起你。
但你还没到可以看不起自己的时候。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了几遍,每一次回响他都发现自己当初给出这个回答时没有完全理清的一个维度。
他看不起的到底是谁。
是她们——苏小禾和徐静——这两个被他用不同的手法和策略一层一层剥开外壳的女人?
还是他自己——这个一次又一次被同一类人吸引,一次又一次发现自己在她们身上寻找同一种东西,并且每一次都找到了的男人?
苏小禾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
她在他说分手的那个早晨攥着他的衣角跪在床上说我选第二条路,她在他说喝尿的那个早晨主动跪在地上说让我接一次我怕等一会儿就没勇气了,她在他说在503过夜的那个早晨站在玄关里脸上挂着眼泪说主人你是不是生气了。
每一次她都在问他——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而他每一次都给了一个和苏小禾的心理结构相匹配的回答——你是我的好不准讨价还价。
那些回答对于苏小禾来说是正确的——因为她需要的不是逻辑分析,是确认她还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但徐静需要的不是那些。
徐静需要的是一个逻辑上自洽的、可以被她的理性系统接受的、让她在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时不会想要移开目光的理由。
他给了她那个理由。
但那个理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找到答案。
也许答案不是看不起谁——也许答案是他看不起的不是人,是他自己这种必须通过控制别人来确认自己存在感的模式。
但承认这一点对他来说还太早了。
他现在还不想承认。
他伸手从床头的柜面上够到那台小监控设备——那是一台十四寸的crt显示器,专门用来接收504那间房的监控信号。
他按亮了屏幕,绿色的荧光灯管在显示器的背后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高频电流声。
画面切换到504那间房的实时影像——下午三点二十分的光线,阳光明亮而倾斜,从深灰色遮光帘边缘的缝隙中渗入室内。
画面里,苏小禾正坐在折叠床的床沿上,手里握着半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