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苏醒(第3页)
林晚晴在书房里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这一幕。她停下红笔,把手肘支在书桌上,安静地看着。她看到周明远把草稿纸往周雨那边推回去,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被她自己纠正过来的步骤,周雨边写边说“我知道我知道”,语气有点不耐烦,但嘴角在笑。周明远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标准微笑,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和他很多年前在瑞联加班到深夜、她端热汤给他时他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一刻林晚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以前一直在数他敲枕头的次数,在观察他的手指是不是又不听话了,在等那台被接上去的机器会不会在某一天重新夺走她的一部分丈夫。但今晚她没有在观察他——她只是坐在书房里,透过半掩的门,看着周明远教周雨做数学题。不是观察病人,是看家人。
她想起早在赋分制刚出台时,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对她解释这次回调——“张薇说需要分几次回调,每一次都会先经历短暂的自主感下降,然后慢慢回升。”那时候他描述这些时用的是技术术语,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解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算法。她当时说“我不太确定那是适应还是投降”,因为他以前也“适应”过——做完初级植入后排异期结束的那段时间,他不再敲枕头了,不再摩挲东西了,她以为他适应了,后来发现那不过是身体学会了克制。她把这种克制叫投降。现在他从客厅那边抬起头,正好和她的目光隔着门缝碰了一下。他手里还拿着周雨刚改好的那道题,纸页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周明远靠在沙发背上,比以往更往后靠一些,把后脑勺轻轻抵住墙上那个被他蹭过无数次的地方。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平。林晚晴问他今天工作怎么样,他说孟总在会上表扬了故障处理方案,还让他下次架构评审时帮忙看看新一代接口的设计文档。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她注意到他在说到“下一代接口”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不是敲,是画,逆时针,很慢。那个动作以前是她对他做的,后来他不再画了,再后来在某个深夜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等了一整夜,他还是没有画。现在它自己回来了。
“你最近好像很少问张薇的实验了。”她说。这句话说得很轻,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试探的语气。
周明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嗯。”
“是因为回调结束了?”
“不完全是。”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以前我每次跟她讨论数据,其实是在等一件事——等数据告诉我,我是不是在变好。后来我发现数据只能告诉我参数是不是在正常区间,但它不能告诉我——我是不是还在这里。那个问题不是数据能回答的。”
“那你现在还用数据问自己吗?”
“不问了。”他转过头看着她,“以前我用数据证明我还在。现在——”他想了想,“我不需要证明了。”
林晚晴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是温的——不是恒温模块的暖,是那种在室温里待了很久之后自然散发的体温。她用手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有一层极薄的茧——是他最近在家修理了几次旧家具之后磨出来的。一只做过神经接口的手,磨出了修家具的茧。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你知道吗,”她说,“前些日子你手凉的时候,我给周雨织了一副手套。织完了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拉你的手了。不是不愿意,是怕——怕拉到的不是你的手。”
“现在呢?”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他把手放在她掌心里,手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很轻的拳头。她握住那只手——是暖的。她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轻轻磨蹭,摸到了那层薄茧微微粗糙的质地。她的手没有他的大,但很热,不是恒温模块的恒定输出,是她自己血液的温度,从她指尖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皮肤里。
“是。”她说。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枝头的芽苞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条例正式施行当天,韩世清没有安排任何会议。他把办公桌上的文件重新归类整理了一遍——左边是已经批阅的日常公文,中间是需要提交到第三次季度评估的材料,右边是条例正式文本以及法工委、卫健委和工信部联署签字的备案页。秦铭的名字签在法工委那一栏,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工信部的联署最终还是签了——在条例附件的后续研究计划中为非侵入式设备留出了分类评估的空间之后,孟正则没有再坚持反对意见,只是把那份引用了《少年中国说》的文件塞回了抽屉深处。
韩世清翻开条例正式文本。扉页上盖着立法备案的红章,纸张是很厚的铜版纸,翻页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他跳过前言和总则,直接翻到第三章——关于青少年神经数据的分类与保护。这一章的很多条款他都参与过讨论,有几个术语是他在法工委的草案上用铅笔改过的,现在它们被印成了宋体字,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横线格里。
他在“意图性数据的保护等级”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条例,把文本放进文件夹。没有庆祝,没有仪式。条例从纸面到执行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排异评估标准的统一方案还在卫健委征求意见,登记随访系统的省级试点还在逐步铺开,非侵入式设备的摸底调查才刚刚出了第一轮数据。这些他都知道。但条例本身是一个标志:从今天起,青少年神经数据的保护不再是行政指令里的临时条款,而是成文的、有法定约束力的法律条文。任何人想挑战它,都需要走修法程序,而不是发一封邮件。
这个区别,大到足够让他今晚睡得好一些。
他批了几份日常公文,又翻开市教委关于非侵入式设备摸底调查后续跟进的简报。简报建议在下一次季度评估中将非侵入式设备的使用数据与赋分制登记数据进行交叉分析,以识别是否存在高知家庭密集使用非侵入式设备的聚集性特征。他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同意。交叉分析时需注意数据脱敏与隐私保护。”然后他把简报放在中间那摞文件上。
他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这一瓶是上个月新开的,现在又空了将近一半。他把药瓶放在桌面上,拧开瓶盖倒出几粒,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在口腔里缓缓散开,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胸口那股闷胀感从早上就开始时隐时现,他上午批文件时已经含过一次,中午吃饭前又含过一次——今天频率似乎比上周更高了一些。他没有去数。数药的次数太多会让他想起父亲——那个在县城中学教了三十年数学的男人,五十九岁死于心肌梗死,走的时候手边没有任何急救药。他的父亲一辈子没有吃过什么昂贵的药,最后连吃急救药的机会都没有。而他今年五十八岁,坐在长安街上这间办公室里,抽屉里有急救药,但也在用最快的方式消耗它。
闷胀感在含药之后稍微减轻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极旧的习题集——封面已经发黄,《数学分析习题集》几个字是烫金的,边缘磨得发白。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他在父亲去世后赶回老家,灵堂里烛火烧了一整夜,他守夜时把这本书从头翻到尾。父亲在每一道题旁边都用铅笔写了不同的解法,有些解法他从未在任何教科书上见过,有些步骤跳跃极大但最终都能推出正确答案。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纸页发黄的边角上,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依然清晰——“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
他把这一页用手指轻轻压平。纸已经很脆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有一个洞刚好咬在“统计”的“计”字上,把言字旁咬掉了一半。他没有去修补它。他只是把习题集合上,放在抽屉里速效救心丸的旁边。药瓶和习题集并排躺在抽屉里,一个是父亲留给他的话,一个是他每天都在消耗的药。他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写了一行字——“条例正式施行。第三次季度评估拟将条例执行效果纳入评估范围。另:术后随访数据完整性评估方案需卫健委在下月前完成初稿。”他把便签压在台历下面,把药瓶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的颜色已经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春天的浅褐——不是发芽,是准备发芽。
三月初,丁一宁给林晚晴写了第三封信。信封上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收笔都微微往上翘,在“师”字的最后一竖会习惯性地顿一下。邮戳是少年班所在地的区局,日期是昨天下午。
林晚晴在办公室里拆开信封。信纸还是她送他的那种浅黄色竹叶暗纹纸,已经用了小半沓,剩下的大概不多了。
“林老师,寒假摘表的尝试结束了。我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完全摘掉,也没有像我爸建议的那样只在上课时戴。我找到了一种中间状态——上午不戴,下午如果课业太重就戴上,晚上尽量不戴。”
“摘的前几天确实很不习惯。菜的味道还在淡,但不像第一天那么淡了。我现在不太确定是我的味觉真的恢复了,还是我的舌头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尝味道——不是因为恢复了,是因为知道它淡,所以更用力地去尝。我问过隔壁宿舍那个女孩,她说她从小吃饭都觉得淡,但她的淡和我的淡不是同一种。她尝不出来区别,但我能。因为我知道红烧肉以前应该是什么味道。所以我不知道我的味觉是不是恢复了,我只知道——我在用力。”
“有一次考试我没忍住又戴了一下午。成绩确实比完全摘掉那段时间好一点。那天下午我把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戴了一下午。第二天又摘了,后来隔几天会戴半天。我爸说这是‘适应性调节’,说我的前额叶正在建立新的基线。我还是不太懂什么叫基线,也不确定他说的‘基线’和我自己感觉到的‘正常’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但我觉得,至少我现在能分清——哪些时候是我,哪些时候是它。分不清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做。林老师,这算不算也是一种‘不将不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