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底线(第2页)
他顿了顿,翻开那份附注。“本次评估增加一项关注事项——少年班等特殊类型招生中的技术使用情况。韩部长,你先说说情况。”
韩世清把市教委的简报内容概括了一遍:在今年少年班的选拔过程中,有极少数考生疑似使用了非侵入式外部神经反馈设备,其功能定位处于医疗设备与教育辅助工具之间的灰色地带,不受现行医疗器械注册管理条例的约束,也不在赋分制登记范围之内。目前案例数量极少,尚未对教育公平造成系统性冲击,但趋势值得关注。
他说完之后,秦铭从法律角度做了补充:“现行法规对非侵入式设备的定义不明确。赋分制只覆盖侵入式接口,条例草案只覆盖神经数据保护和侵入式接口的登记随访。非侵入式外部设备——包括便携式神经反馈校准设备、近红外光谱认知增强装置、以及那些伪装成日常佩戴品的脑电监测设备——目前既不需要注册为医疗器械,也不需要对使用者进行术后随访。这是一个立法空白。但这个空白的填补需要时间——条例草案刚完成部际协调,如果要新增非侵入式设备的分类条款,需要重新走征求意见流程,至少还要一个季度。”
宋怀之从科学院的角度补充了技术评估:“非侵入式设备和侵入式接口在安全性上有根本区别——没有手术创伤,没有排异风险,停用后的副作用相对可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完全安全。长期持续使用对青少年神经发育的影响,目前同样缺乏完整的临床数据。区别在于——非侵入式的风险主要体现在功能依赖和认知基线漂移上,而侵入式的风险涉及神经组织的物理改变。两者不属同一风险等级。”
宋怀之放下文件,翻开一份最新的国际技术动态简报。“另外,最近国际上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米国一位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拿到物理学博士学位,他在一次公开技术展示中为自己加装了两条背后机械触手——通过侵入式神经接口直接控制的辅助义肢。他的公开声明说‘这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这个案例在国际科技媒体上引发了新一轮争论——关于人类增强的伦理边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济桓从全球竞争的角度做了分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这个案例之所以出现在米国而不是别的地方,恰恰是因为米国没有任何联邦层面的监管。米国参议院至今没有通过任何一部神经技术监管法案,而军方在darpa的框架下持续重资认知增强研究——因为他们担心任何形式的监管都可能限制其在认知增强领域的研发灵活性与征兵潜力。”
他把面前那份国安委的情报简报翻开。“这是最新的情报评估。米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在参议院闭门听证会上有一句话被写进了预算申请——‘在未来战场上,认知速度的差距将比火力差距更致命。’这份预算绝对多数票通过了。与此同时,新坡的加速审批和韩的规制沙盒都在推进,冰岛的神经物联网基建已进入第二阶段,以列的登记兜底制度已经覆盖了全国大部分侵入式植入者,乌兰正在用神经技术做战后伤兵康复的实地评估。全球所有主要经济体都在往前跑,而且跑的更快了。”
他合上文件。“国际上绝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建立类似赋分制的监管框架。这也是工信孟部长上次在部际协调会上提出担忧的原因——我们在国际技术标准制定中的话语权,需要靠国内产业的规模和速度来支撑。”
郭镇放下茶杯,补充了地方执行层面的观察:“我是搞产业出身的。现在的问题是——非侵入式设备的门槛比侵入式低得多。不需要手术,不需要医院,不需要登记。家长只要花几万块就能从某些渠道买到。这东西目前销量不大,因为知道的人还不多。但它不像竞字版那样需要做手术,不需要承担排异风险,不需要面对赋分制登记——如果这种认知被家长们接受了,它可能比侵入式植入扩散得更快。因为它没有门槛。”
林知行总里在整个讨论过程中一直保持着沉默。他面前那本笔记本上又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有的画了圈,有的标了星号,有几处反复划掉又重写。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把笔放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揉了揉鼻梁。
“今天讨论的少年班问题,本质上和上次讨论的不干预策略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上次我们面对的是要不要管侵入式接口,今天面对的是要不要管非侵入式设备。两者的技术风险不同,但政策逻辑是一样的——管得太紧,会限制技术发展和国际竞争力;管得太松,会制造新的不公平和长期健康风险。”
他把眼镜戴上。“我不支持把赋分制的登记制度延伸到少年班,因为少年班的选拔机制和高考根本不同——不是全国统考,不是同一条分数线,监管框架没办法简单平移。但我也不支持放任不管——宋院长刚才说非侵入式设备的长期神经发育影响缺乏数据,方涵在部际协调会上也提到了这一点。在缺乏数据的情况下,最谨慎的做法不是一刀切,而是循序渐进。”
他翻开笔记本。“所以我建议——少年班等特殊类型招生通道暂时不纳入赋分制登记范围,但增加一项辅助参考条件:报考少年班的考生,如有使用神经认知增强设备的经历,需在报名时出示过去两年的测评成绩作为辅助参考——成绩应不低于同年级前百分之十。这个条件不是限制,是参考。它的作用是:让那些靠技术设备提升成绩的学生,至少能证明自己在使用设备之前就已经具备足够强的认知基础。同时,这也能为后续的摸底调查提供数据——哪些学生用了设备,用之前的基础水平是什么,用之后的变化趋势是什么。”
他顿了顿。“另外,我建议将少年班的招生主体限定为目前有自主招生权的那几所顶尖大学,其他大学在现行法规完善之前不得新增少年班项目。这样既保留了精英通道的开放性和实验性,又避免了问题扩散。”
秦铭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林总里的建议在法律上是可行的。招生主体限定为现有几所自主招生大学,不涉及修法,属于教育部行政权限范围内的调整,可以通过修订少年班招生管理办法来实现。辅助参考条件——‘过去两年的测评成绩不低于前百分之十’——法务工作委员会建议在正式出台前进行一轮合规审查,确保条款表述清晰,不与现行招生制度相冲突。”
赵豫章在整个讨论过程中几乎没有发言。他只是在每个人说完之后微微点头,然后转向下一个发言人。他的笔在面前的空白笔记本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的敲,是那种计算正在进行中的、有节奏的敲。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把笔放下。
“今天的讨论,我总结几点。第一,赋分制在高考中的执行方向不变。登记数据持续改善,手术增速持续回落,赋分制正在把社会跟风压力从高压区拉回稳态区。这条线不能动。”
“第二,少年班问题——目前案例数量极少,不属于系统性风险。采纳林总理的建议:少年班等特殊类型招生通道暂不纳入赋分制登记范围,但报考考生如有使用神经认知增强设备的经历,需在报名时出示过去两年的认知测评成绩作为辅助参考,成绩应不低于同年级前百分之十。少年班招生主体严格限定为目前有自主招生权的那几所顶尖大学,其他大学不得新增。”
“第三,非侵入式外部设备的摸底调查继续推进,市教委的数据上报要在下次季度评估前完成。条例草案中关于外部神经反馈设备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的条款,按原定时间表执行——这部分不受少年班招生政策影响。”
“第四——在国际层面,我们不主动宣传少年班的技术使用政策。这是国内事务,不需要为国际舆论提供素材。但如果有国际媒体追问,统一口径——中国在保障教育公平和技术创新之间寻求平衡,赋分制是针对标准化考试的公平保障措施,少年班是选拔特殊人才的精英通道,两者适用不同的政策框架。措辞上可以参考林总理刚才说的——‘保留精英通道的开放性和实验性’。”
他放下手,环视长桌。
“表决。”
七个人依次举手。宋怀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举起了手。六比一票通过。
赵豫章在会议记录上签了字。他没有写“通过”这两个字——他只是签了名,然后在记录末尾加了一行字:“第二次季度评估完成。赋分制方向不变。少年班问题按上述决议执行。下次评估时提交非侵入式设备摸底调查数据。”然后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秋日的午后反着碎光。
季度评估结束后,韩世清回到办公室。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把百叶窗的叶片拉开一道缝。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叶正在变黄——那种黄不是枯萎的颜色,是秋天特有的、介于金色和褐色之间的过渡色,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在同时准备告别和等待。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桌,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第二次季度评估通过。赋分制维持现有框架,登记随访制度与立法准备继续推进。少年班问题列为关注事项,下次评估时提交摸底数据。”字体工整,力度均匀,没有任何颤抖。他把便签放在文件夹最上面,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