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规制的尺度(第3页)
“我从科学院的一些院士朋友那里了解到,从技术发展的趋势来看,进一步的增强型义体化——不只是侵入式接口,还有后续的认知增强模块、知识库直连、甚至是ai辅助推理——恐怕不是靠禁令能阻碍的。这不是一个‘允不允许’的问题,是一个‘能不能挡得住’的问题。”
他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最终没有找到——也许根本没有。
“之前就有不少科技企业,尤其是做ai算法和神经接口的公司,直接从高中招人。不是从大学招,是从高中。他们给那些在信息学竞赛里拿过奖的学生开出的条件,比我们部里的工资都高。这是当时的政策没有明确禁止的事项。那些孩子没有用侵入式接口,但他们的老板在想什么,各位可以猜一猜。如果进一步的强化版套件出来——不是现在这种简易版,而是真正成熟的、排异率更低的、和ai知识库深度耦合的版本——那么大学教育本身的价值就会面临根本性的挑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声音放得更慢了。
“立法议会那边,议长目前还没有什么正式表态。我已经通过办公厅和议长办公室沟通过了。议长的意思——我个人理解,他没有明说——是让我们教育部‘根据实际情况自行研究决定’。这基本上是把裁决权交给我们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但每个人都不会记录在会议纪要里的话:“议长本人并不希望采取过于强势的监管手段。毕竟,国家在全球竞争力格局中的位置,以及一些新技术的先行先试,总需要有人去承担风险。
只是,这个风险现在落在了孩子们身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安静。赵维之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李明兰没有看任何人,她在看桌上那份报告的封面,封面上“内部讨论”四个红字被灯光打得微微发亮。
韩世清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人以为他准备宣布散会了。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也更清晰。
“但是,我们也不能完全不干预。”
他翻开文件,露出下面压着的一页手写笔记——是他自己的字迹,蓝色墨水,写得很密。
“我最近读了一些教育史的文献。赵委员是历史学出身,可能比我更熟悉——但我还是想在这里提一下明代的南北榜案。”
赵维之微微点头。他知道这个案子,也大概猜到韩世清为什么要提它。
“明初科举,有一年发榜,录取的五十一名进士全是南方人。北方考生集体上书,说考官舞弊。朱元璋派人复查,复查结果说那些南方考生的文章确实写得更好,北方考生确实不如。但朱元璋最后怎么处理的?”韩世清环顾长桌,“他把复查考官也抓了。他重新开了一场考试,另发一榜,录的全是北方人。”
他顿了顿。“原因很简单。从个人能力来看,那些南方考生确实更优秀。但从国家治理来看,你让北方士绅全体出局,北方人心就散了。科举不是为了让最聪明的人读大学,是为了让全国的人才都有动力留在这套体制里。”
“今天的情况,和南北榜案性质是类似的。”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一群有能力购买侵入式接口的考生,通过技术手段,客观上正在霸占越来越多的优质教育资源位置。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是被家长做了决定的。但结果是:那些没有能力购买技术的家庭的孩子,正在被系统性地挤出竞争。如果放任不管,后果不只是公平问题——是整个社会对高考这个制度的信任崩塌。”
他接着说:“我还听说一个案例。有一个孩子,因为车祸失去了双臂,后来安装了义体手臂。这个案例目前还没有在媒体上广泛报道,但已经有记者在关注。如果有人拿这个案例做文章——‘一个双臂残缺的孩子靠义体在高考中取得了优异成绩’——这会给社会带来什么样的示范效应?它会传递一个信号:身体不是用来被尊重的,身体是用来被优化的。哪个孩子还想保留自己原来的手?哪个家长还会犹豫?”
他合上文件。
“因此,我做出以下指示。”
所有人都坐直了。赵维之戴上了老花镜。李明兰重新拿起了笔。
“第一。单独为义体化考生——尤其是做过侵入式神经接口的考生——设计专门的高考试卷。这套试卷不能和普通考生的试卷在同一个评分体系里直接比较。它需要包含更多的开放性试题、更多的思辨性题目、更多的需要‘人’而不是‘接口’才能回答的问题,确保时间上不轻易被答完。我们不歧视这些孩子,但也不允许技术优势直接替代人的思考。”
“第二。赋分制。义体化考生的成绩不直接计入普通排名,而是采用独立赋分通道。赋分比例——我要求社会科学院的统计专家做严谨的模型分析,给出一个既能允许一定比例的优势、又不能导致大规模跟风效应的平衡点。初步讨论的方向是:从数学上,我们可以参考自然对数底数e的二分之一的自然演化意义——这听起来很技术化,但背后的逻辑很简单:我们要避免过度激励,也要避免完全无效。社会统计学要做严谨分析,确保客观上受到强激励的考试人口不应该高于一个临界比例,这个比例不应超过百分之二十。为什么是这个数?因为百分之二十是一个群体行为扩散的临界阈值——当一个群体中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人采取了某种行为,并取得显著优势,这种行为就会从‘异类’变成‘常态’,剩下百分之八十的人将被迫跟进。我们的目标,是把跟风效应压制在这个临界点以下。”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让这些孩子可以考得好,但不能因为考得好就全部挤进最顶尖的学府。在技术成熟之前、在风险被完全评估之前、在我们有足够的监管框架之前,不能让一场技术的突然飞越,变成对教育公平的持续碾压。给一部分优绩空间,也留下足够的公平余地。”
他放下手写笔记,声音恢复了温和。“这是一个过渡性方案。不是永久性方案。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这套技术的风险被充分评估、成本降到足够低、每个孩子都能公平地获得——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重新讨论。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划一条线。”
“这也不是惩罚那些已经做了植入的孩子。我们欢迎他们参加高考,欢迎他们展示自己真实的能力。但那个能力不能只是技术的投影。我们至少要让他们——也让我们——知道,他们对试卷上那些问题到底有没有自己的答案。有了赋分制的台阶,速度慢一点,对孩子们也是一种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