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关山渡(第2页)
"你就用这个?"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一看,是那个瘦长脸的校尉。校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后面,手里提着一把刀,刀鞘已经磨得发白,但刀柄上的缠布是新的,缠得很紧。
"用这个怎么了?"李逸尘扬了扬手里的树枝。
校尉没笑。他把手里的刀连鞘递了过来:"拿着。比树枝好用。"
李逸尘愣了一下,没有接。
校尉把刀塞到他手里,说:"我叫何贵。青石关校尉。你呢?"
"李逸尘。流浪的。"
何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昨天晚上,关外的林子里有东西。我派了两个斥候去看,一个回来的时候疯了,另一个没回来。"
李逸尘握着刀,看着何贵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校尉,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难民队伍在山路上蜿蜒前行,像一条灰褐色的蛇。李逸尘走在队尾,手里握着何贵给的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来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马,没有烟尘。但这种安静比有声音更让人不安——它像是暴风雨前的沉寂,你知道它要来,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前面传来消息——山路被一棵倒下的树堵住了,需要清理。李逸尘靠在一棵路边的树上,趁这个间隙喘了口气。
他掏出怀里的铁盒,又看了一眼。凹陷处的暗金色已经消失了,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铁疙瘩。但他把铁盒贴在耳朵上的时候,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不,不是呼吸,是心跳。非常非常慢的心跳,大概一盏茶的时间才跳一下。
他把铁盒放回怀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越来越确定——这个铁盒里封着的是活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匹没有鞍的马从北边的官道上狂奔而来,马背上没有人,马身上全是血。那匹马跑到队伍附近,前蹄一软,直接栽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在喊"北胡人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往路边的树林里钻。韩勇从队伍前面策马赶过来,看了一眼那匹死马,脸色铁青。
"是青石关的马。"他说,"何贵那边的。"
李逸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们离开青石关还不到两个时辰。
韩勇翻身下马,蹲在那匹死马旁边,检查了一下马身上的伤口——不是箭伤,是刀伤,很深,从马的肋下捅进去,几乎贯穿了整个腹腔。
"是北胡人的刀。"韩勇的声音很沉,"他们已经到了。"
李逸尘站在旁边,看着那匹死马的眼睛——马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散了,但里面还残留着一种恐惧。他忽然想起昨晚关内那些不安的马匹,想起它们原地打转的样子。它们比人先知道危险要来了。
韩勇站起身来,朝队伍前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喊:"加快速度!不要停!所有人跟上!"
但队伍已经有些乱了。有人在往路边跑,有人在往后缩,有人在拼命往前挤。李逸尘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刀磕在路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黑色的鸟从他们头顶飞过,翅膀展开像一把破伞,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北边飞走了。李逸尘抬头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连鸟都知道往南飞了。
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看来路。来路上还是空的,没有追兵。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北胡人的侦察兵既然已经到了青石关,主力就不会太远。他们这群人——几百个手无寸铁的难民、十几个扛着生锈长矛的乡勇、二十几个骑兵——在空旷的山路上,简直是一盘摆在桌上的菜。
他攥紧了手里的刀。刀柄上的缠布被何贵缠得很紧,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这个叫何贵的校尉,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所以才会把刀给他。
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在一条山沟里被追上了。
追兵不多,大约三十骑,清一色的矮脚马,马上的胡人穿着皮甲,皮甲上缀着铜片,在阳光下闪着斑斑点点的光。领头的一个胡人头上戴着狐皮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没有急着下令冲锋,而是先勒住马,缓缓打量了一下这支难民队伍——那种眼神就像一个猎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谷里的鹿群,在盘算从哪一头开始下手。他身后的骑兵也都是一副松弛的姿态,有人把弓横放在马鞍上,有人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有人甚至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连刀都没拔出来。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比直接冲上来更让人绝望——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这群人有任何威胁。
韩勇勒住马,看了一眼追兵的人数,又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能打的不到四十个,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他把牙咬得咯吱响,然后拔出了刀。
山沟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枯草伏倒又立起,像千万只手在同时向一个方向倾倒。李逸尘站在人群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比马蹄声还响。他见过死人——十年前那场瘟疫里,他见过整条街的尸体,那些人的脸像风干的腊肉,皱缩而灰白。但他没见过战场。他不知道刀砍进人身体里是什么声音,不知道血喷出来是什么颜色。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沟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这一仗,跑是跑不掉了。但我韩勇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北胡人也是人,一刀捅进去,一样是死。谁跟我上?"
二十几个骑兵齐齐拔出了刀。乡勇们也端起了长矛,虽然手在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