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对饮时瓮裂酒渗(第2页)
云知微没有接手帕。她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面具人面前。血月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青铜面具冰冷,但面具下的眼睛——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是沈砚的眼睛。
深沉,隐忍,藏着说不出口的痛苦,和无法熄灭的爱。
“沈砚。”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面具人猛地一震。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和她的酒杯一样,碎了,酒液洒了一地,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发出“嗤嗤”的声响——和之前在竹桥上,那滴液体腐蚀竹板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面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多重音,是沈砚的声音,真实的、疲惫的、带着哽咽的声音,“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云知微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因为你太笨了。沈砚,你骗了我一辈子,可你从来都不是个好骗子。”
她伸出手,颤抖着,触摸青铜面具的边缘。冰冷的铜质,但能感觉到面具下皮肤的温热,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和她一样颤抖。
“摘下来。”她轻声说,“求你了。让我看看你。哪怕一眼,哪怕……是最后一眼。”
面具人——沈砚——沉默了很长时间。血月的光在移动,从殿门移到殿内,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最后,他抬起手,握住面具的边缘。
“如果你看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就不能回头了。你的人生,我的计划,所有的安排……都会改变。”
“我的人生早就改变了。”云知微说,“从你跳下坠鹰崖那天起,从我开始走你安排的路那天起,从我喝下那瓮忘川酒那天起……就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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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谁的人生?”
“你的。”云知微的眼泪滴在面具上,顺着青铜的纹路流下,像眼泪在哭泣,“是你用命为我铺的路,是你用记忆为我造的梦,是你用爱为我建的牢笼。”
沈砚的手停在面具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摘下了面具。
青铜面具离开脸的瞬间,云知微看见了——是沈砚,但又不是沈砚。
脸是沈砚的脸,五官,轮廓,眉骨上那道疤,都是她熟悉的。但那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从额头到下巴,像一件被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像永不愈合的伤。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右眼是空洞的,没有眼球,只有一团幽蓝色的光,像归墟海底的光,像镜子里那些画面的光。
“坠鹰崖……”云知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没有死?”
“死了。”沈砚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又活了。归墟的海水,你喝的那些液体……它们改变了我。我的身体死了,但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我的……执念,还活着。活在这具破碎的身体里,活在这座岛上,活在你不知道的黑暗里。”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背对着她,看着血月下的海。
“三年前我开始咳血,大夫说我最多活三年。我不怕死,但我怕……怕我死了,你怎么办。云相不会放过你,皇帝不会放过你,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所以我开始安排。安排我的‘死’,安排你的‘生’,安排这一切——坠崖,招魂幡,无面军,忘川岛……所有都是计划好的。包括让你以为我死了,包括让你恨我,包括让你……忘了我。”
云知微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想碰他的背,但在触碰到之前,又缩了回来。
他的背脊上,那些裂纹透过衣服显露出来,像龟裂的大地,像破碎的冰面。她能想象,衣服下面,他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一具勉强拼凑起来的、靠归墟力量维持的,活尸。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一切?失去你的痛苦,知道真相的痛苦,一个人走完你安排的路的痛苦……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