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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贾尔斯声称捉住一个贼(第2页)

  “照我看,两位先生,”他说,“我们大家都很怕。”

  “你才怕呢,先生。”脸色最苍白的贾尔斯说。

  “我是怕的,”那人答道,“在这种情况下,怕是很自然的,合乎情理的。我确实很怕。”

  “我也很怕,”布里特尔斯说,“但是别人怕了,干吗要煞有介事地去说人家呢?”

  贾尔斯先生见他们两个都坦率地承认很怕,态度软了下来,连忙承认自己也很怕。于是,他们三个人转过身去,步调一致地往回跑,一直跑到贾尔斯先生(他气最短,还碍手碍脚地拿着一把干草叉)非得坚持要停下来,为自己刚才说话粗鲁道一声歉。

  “不过,说来也真怪,”贾尔斯解释完了接着说,“一个人勇气上来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要是抓住一个坏蛋的话,我说不定还会杀人呢——我知道我会的。”

  另外两个人也有同感,跟他一样,他们的勇气也已经下去。于是,他们开始探讨他们的胆子为什么发生突然变化。

  “我知道原因在哪儿,”贾尔斯先生说,“是因为那道篱笆门。”

  “如果这是原因,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布里特尔斯马上同意他的看法,喊着说。

  “我的话是错不了的,”贾尔斯先生说,“篱笆门挡住了正在上来的勇气。我翻过那道门的时候,突然间觉得勇气没有啦。”

  说来也巧,另外两个人也在同一时刻经历了这种令人不快的感觉。因此,问题已经一清二楚,关键在于那道篱笆门。尤其在时间上是不容置疑的,因为变化恰好都发生在他们瞥见盗贼的刹那间。

  说这些话的,有两个是最初吓跑盗贼的人,一个是挑着担子到处做生意的补锅匠。补锅匠恰好睡在外屋,给叫起来带着他的两条杂种狗一起追赶盗贼。贾尔斯先生是府上老太太的仆役领班兼管家;布里特尔斯是个打杂的家仆,从小在老太太的身边当差,三十岁出头仍被当做是一个有前途的孩子。

  三个人这样交谈着,互相鼓励着,然而谁也不敢离开别人一步;每当一阵风飒飒地刮过树木,他们就提心吊胆地四下张望。他们刚才把灯笼留在一棵树背后,生怕盗贼

  见到亮光知道朝哪个地方开火。他们匆匆回到树跟前拿起灯笼,快步往家里走去;他们的身影在灰暗的夜色中消失很久以后,仍看得见那灯笼在远处一闪一闪,一晃一晃地快速移动,仿佛在呼吸那潮湿而又阴郁的空气。

  随着白天渐渐来临,外面越来越冷;晨雾像浓烟那样席卷地面。草上湿漉漉的;小路和低洼地方都是稀泥和积水。一阵令人不快的湿风缓缓吹过,发出空洞的呜咽声。奥利弗仍然毫无知觉,一动不动地躺在赛克斯把他丢下的地方。

  天很快亮了。当第一缕晦暗的晨色——它与其说在报告白天的诞生,不如说在宣布黑夜的死亡——在天空中隐约出现的时候,更是寒气砭骨。在黑暗里看上去朦胧可怕的物体,这时候显得越来越清晰,渐渐露出它们的本来面目。天下着大雨,噼噼啪啪地敲打着光秃秃的灌木。大雨也敲打着奥利弗,可是他感觉不到;他仍然以大地为床,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孤独无援,不省人事。

  最后,一阵痛苦的哼哼声打破了四周的宁静;随着这阵哼哼声,那孩子苏醒了。他那条用披肩草草包扎的左臂,沉甸甸地悬在一侧,丝毫不能动弹;披肩上浸透了鲜血。他觉得浑身无力,坐也坐不起来;等到终于坐起来的时候,他费力地环顾四周,寻求别人帮忙,痛得直打哼哼。他又冷又累,每个关节都在瑟瑟发抖;他试图站直身子,可是从头到脚抖个不停,又扑通倒在地上。

  奥利弗已经长时间处于昏迷状态,这时候他又一次昏迷过去;过了片刻,他苏醒过来,心里有一种虫子爬似的不舒服感觉,好像在提醒他,如果他在这里躺下去,那就必死无疑。于是,他连忙站起身,想要拔腿走路。他觉得天旋地转,像个醉汉那样东摇西摆,然而没有倒下去。他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在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向天知道什么地方。

  这时候,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思想涌进他的脑海。他仿佛仍然走在赛克斯和克拉基特中间,听着他们两个怒气冲冲地吵个不停——他们的话音在他耳朵边回响。他猛一使劲不让自己倒下去,好像集中了一下注意力,却发现自己在跟他们说话。接着,他仿佛跟赛克斯单独在一起,又像前一天那样缓缓地往前走;当幽灵般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他仿佛觉得赛克斯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腕。突然之间,他趔趄一步,听到枪声大作,喊叫声响彻云霄,点点灯火在他眼前闪耀;在这一片响声和混乱之中,一只无形的手拉着他匆匆地走开了。当这些幻觉一幕幕地飞速掠过他脑海的时候,始终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疼痛感觉不停地打扰着他,折磨着他。

  他就这样步履蹒跚地往前走着,遇到栅门或树篱便下意识地从栏杆空当或者缝隙中间爬过去。最后,他终于踏上一条大路。这时候,天下起瓢泼大雨,他也因此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有一栋房子,估计自己还有力气走到那里。人家见他这副可怜的样子,说不定会很同情他;即使他们不予同情,他心里想,死在有人的地方总比死在荒凉的野地里好一些。于是他使出全部力气作最后的拼搏,摇摇晃晃地朝那栋房子走去。

  他离房子越来越近,忽然觉得以前见过这栋房子。具体情况他已经记不起来,但是他对房子的形状和外貌感到相当眼熟。

  那不是花园围墙吗?昨天夜里他不是跪在里面的草地上,恳求那两个人开恩的吗?这正是他们试图偷窃的那户人家。

  奥利弗认出这个地方以后,心里感到一阵害怕,一时之间竟忘了伤口的疼痛,一心想着逃跑。快!可是,他连站也站不稳;即使他幼嫩的肢体力气非常充沛,他又能跑往哪里呢?他推了推花园门,门没有上锁,顺着铰链转开了。他跌跌撞撞地穿过草地,爬上台阶,轻轻地敲了敲门。他已经使完全部力气,靠着小门廊里一根柱子倒了下去。

  说来也巧,贾尔斯先生、布里特尔斯和补锅匠经过一夜的劳累和惊吓以后,这时候恰好在厨房里用茶点补充体力。平时,贾尔斯先生并不习惯于跟地位比他低下的仆人打成一片,而是对他们采取一种不即不离的态度,使他们既不见怪,又不忘记他的社会地位要比他们高出一头。但是,遇到丧事、火灾和失窃的时候,大家就能平起平坐。所以,贾尔斯先生在这时候正坐在厨房里,两腿直挺挺地伸在炉栏前面,左臂搁在桌上,同时挥动右臂,生动地叙述捉贼的详细经过。他的听众(其中特别是厨娘和女仆)听得津津有味,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