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苦难和饥饿中长大(第3页)
“是的,先生。”孩子
结结巴巴地说。最后开口的绅士无意之中说对了话。奥利弗要是真的为养大和照看他的人做祷告,本来会很像个基督徒,一个非常出色的基督徒。可惜他没有这么做,因为没有人教过他。
“啊!你来这儿接受教育,学一门有用的手艺。”坐在高椅子上的红脸绅士说。
“明天,你从早晨六点钟开始剥麻絮。”穿白背心的绅士粗声粗气地接着说。
奥利弗在干事的授意下深深地鞠了个躬,感谢他们让他干剥麻絮这么简单的活儿,既可受教育,又能学手艺。然后,他被匆匆带进一间大屋子,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躺下来,抽抽噎噎地睡着了。这真是仁慈的英格兰法律的绝妙写照啊!法律居然还让贫民睡觉!
可怜的奥利弗!他幸好睡在那里,对周围的一切浑然无知;他丝毫没有想到,就在那一天,管委会作出了关系到他一生命运的重要决定。事情是这样的:
管委会的全体委员都是些深谋远虑,富有哲学头脑的贤人。当他们把注意力转向贫民教养所的时候,立即发现普通人永远也发现不了的事——贫民喜欢这个地方!它成了一个贫苦阶级的公共娱乐场所;一家什么都用不着花钱的,一年四季免费供应早餐、中餐、茶点和晚餐的客店;一个只有玩耍、不用干活的砖头和灰泥结构的人间天堂。“啊嗬!”委员们露出很精明的样子,说道,“我们要把这种情况纠正过来;我们必须立即通通加以制止。”于是,他们立下规矩,所有的贫民都可以自行作出选择(因为他们不会强迫任何人,绝不会的),要么在教养所里面慢慢地挨饿,要么在教养所外面快快地饿死。于是,他们跟水厂签订无限制供水的合同,又跟面粉商订立定期供应少量燕麦粒的协议;一天提供三顿稀粥,一周两次增加一点洋葱,星期日发给半个面包卷儿。他们还作出许许多多别的英明而又仁慈的规定,都跟妇女们有关系,这里不一一细述了。考虑到去伦敦民事律师公会打官司费用巨大,他们好心好意地帮助已婚的贫民办理离婚手续;他们过去强迫男人赡养自己的家眷,如今拆散他们的家庭,让他们变成光棍!最后两条规定可惜只对教养所的居民适用,否则全社会各阶层真不知会有多少人来请求帮忙解脱包袱呢;然而,管委会里都是些有先见之明的人,他们早已设置重重障碍。那种解脱非得与教养所和稀粥连在一起,这就让人望而却步了。
奥利弗·特威斯特回教养所之后的最初六个月里,正是这项制度得到充分实施的时候。开始,这是相当花钱的事儿,办丧事的费用增加不少,贫民的衣服通通需要改小。喝了一两个星期稀粥以后,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飘飘荡荡的很不合身。不过,教养所里的贫民数目也像体重那样减下去,委员们无不感到心花怒放。
男孩子们吃饭的地方,是一间很大的石屋子,一端放着一口大铜锅。到了开饭的时候,大师傅系着围裙,在两名妇女的协助之下从锅里舀出稀粥。每个孩子可以分得一小碗这种美味佳肴,吃完不能再要——只有在盛大的节日里才外加二又四分之一盎司面包。碗是从来用不着洗的。孩子们用匙子把碗刮得干干净净,重新闪闪发亮;刮完以后(这也无须花费很长时间,因为匙子差不多跟碗一样大小),他们坐在那里,一面眼巴巴地盯着大锅,恨不得把砌锅台的砖头吞下肚去,一面不停地吮着指头,把偶尔溅在手上的零星稀粥抢救回来。男孩子们一般胃口很大。有三个月光景,奥利弗和他的伙伴们受尽了慢性饥饿的折磨;他们终日饥肠辘辘,饿得快要发狂。有一个论年纪个子算高的、还没有过惯这种日子的孩子(他的父亲开过一家小餐馆),向伙伴们发出不祥的暗示:他要是不能每天再来一碗稀粥,说不定哪天夜里会吃掉睡在他身边的孩子,而睡在他身边的恰好是一个幼弱的小家伙。他露出狂野的目光,一副饥不择食的样子,对他的话大家都深信不疑。他们开了会,抽了签,决定当天晚饭以后由谁去问大师傅再要一碗;中签的是奥利弗·特威斯特。
晚上到了,孩子们各就各位。大师傅系着厨师的围裙站在大锅跟前,替他当助手的两名贫妇分别站在他的后面。稀粥逐碗盛出,大家做了一个很长的祷告,然后动手吃掉很少一点晚饭。稀粥很快吃个精光。孩子们开始交头接耳,朝奥利弗眨眨眼睛,坐在他身边的人还用胳膊肘推他。他虽然是个孩子,但已经饿得不顾一切,痛苦得敢于铤而走险。他从餐桌旁站起来,拿着碗和匙子走到大师傅跟前,心里对自己的胆量有点吃惊。他说了一声:
“对不起,先生,我还要。”
大师傅是个身强力壮的人,可是顿时脸色苍白。他呆若木鸡,以惊愕的目光朝那个小逆种凝视片刻,然后扶着大锅稳住身子。两名助手吃惊得不能动弹,孩子们都吓得魂不附体。
“什么!”大师傅终于有气无力地开口说话。
“对不起,先生,”奥利弗答道,“我还要。”
大师傅拿起勺子朝奥利弗头上猛击一下,用胳膊将他紧紧按住,尖声呼喊,把干事叫过来。
管委会正在庄严的气氛中开秘密会议,突然间邦布尔先生慌慌张张地冲进屋子。他对坐在高椅子上的绅士说:
“利姆金斯先生,请原谅,先生!奥利弗·特威斯特吃完还要!”
每个人都大吃一惊。每一张脸上都露出惊愕的神色。
“还要!”利姆金斯先生说,“你镇静点儿,邦布尔,一字一句地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在说,他吃完规定的一份晚饭以后还想再要?”
“没错儿,先生。”邦布尔说。
“这孩子将来肯定上绞架,”穿白背心的绅士说道,“我知道,这孩子将来肯定上绞架。”
谁也没有对这位绅士的预言提出不同看法。大家进行了热烈的讨论,立即下令把奥利弗禁闭起来。次日上午,大门外贴出一张布告:谁愿意把奥利弗从教区领走,谁就可以得到五镑酬金。换言之,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从事什么手艺,什么生意,什么行业,如果想要一名学徒,都可以领走奥利弗·特威斯特和五镑钱。
“这是我今生今世最有把握的事,”次日上午,穿白背心的绅士一边叩着大门,一边看着告示说,“这是我今生今世最有把握的事,这孩子将来肯定上绞架。”
这位穿白背心的绅士的话能不能得到应验,我打算在下文交代清楚;倘若我现在贸然暗示奥利弗·特威斯特会还是不会落到如此可怕的下场,那么势必会损害这篇故事的趣味性(如果它有什么趣味性的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