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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第3页)

  “现在男孩子,都想到国外去学理工。”

  “这也是大势所趋。”吴柱国应道。

  “从前我们不是拼命提倡‘赛先生’吗?现在‘赛先生’差点把我们的饭碗都抢跑了。”余教授说着跟吴柱国两人都苦笑了起来,余教授立起身,又要去替吴柱国斟茶,吴柱国忙止住他,也站了起来说道:

  “明天一早我还要到政治大学去演讲,我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他沉吟了一下,“后天我便要飞西德,去参加一个汉学会议,你不要来送我了,我这就算告辞了吧。”

  余教授把吴柱国的大衣取来递给他,有点歉然的说道:

  “真是的,你回来一趟,连便饭也没接你来吃。我现在这位太太”余教授尴尬的笑了一下。

  “嫂夫人哪里去了?我还忘了问你。”吴柱国马上接口道。

  “她在隔壁,”余教授有点忸怩起来,“在打麻将。”

  “哦,那么你便替我问候一声吧。”吴柱国说着,便走向了大门去。余教授仍旧套上他的木履,撑起他那把破油纸伞,跟了出去。

  “不要出来了,你走路又不方便。”吴柱国止住余教授。

  “你没戴帽子,我送你一程。”余教授将他那把破纸伞遮住了吴柱国的头顶,一只手揽在他的肩上,两个人向巷口走了出去。巷子里一片漆黑,雨点无边无尽的飘洒着。余教授和吴柱国两人依在一起,踏着巷子里的积水,一步一步,迟缓、蹒跚、蹭蹬着。快到巷口的时候,吴柱国幽幽的说道:

  “钦磊,再过一阵子,也许我也要回台湾来了。”

  “你要回来?”

  “还有一年我便退休了。”

  “是吗?”

  “我现在一个人在那边,颖芬不在了,饮食很不方便,胃病常常犯,而且我又没有儿女。”

  “哦”

  “我看南港那一带还很幽静,中央研究院又在那里。”

  “南港住家是不错的。”

  雨点从纸伞的破洞漏了下来,打在余教授和吴柱国的脸上,两个人都冷得缩起了脖子。一辆计程车驶过巷口,余教授马上举手截下。计程车司机打开了门,余教授伸出手去跟吴柱国握手道别,他执住吴柱国的手,突然声音微微颤抖的说道:

  “柱国,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好意思向你开口”

  “嗯?”

  “你可不可以替我推荐一下,美国有什么大学要请人教书,我还是想出去教一两年。”

  “可是恐怕他们不会请中国人教英国文学哩。”

  “当然,当然,”余教授咳了一下,干笑道,“我不会到美国去教拜仑了我是说有学校需要人教教中文什么的。”

  “哦”吴柱国迟疑了,说道,“好的,我替你去试试吧。”

  吴柱国坐进车内,又伸出手来跟余教授紧紧握了一下,余教授踅回家中,他的长袍下摆都已经潮湿了,冷冰冰的贴在他的腿胫上,他右腿的关节,开始剧痛起来。他拐到厨房里,把暖在炉灶上那帖于善堂的膏药,取下来,热烘烘的便贴到了膝盖上去,他回到客厅中,发觉靠近书桌那扇窗户,让风吹开了,来回开阖,发出砰砰的响声,他赶忙蹭过去,将那扇窗拴上。他从窗缝中,看到他儿子房中的灯光仍然亮着,俊彦坐在窗前,低着头在看书,他那年轻英爽的侧影,映在窗框里。余教授微微吃了一惊,他好像骤然又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般,他已经逐渐忘怀了他年轻时的模样了。他记得就是在俊彦那个年纪,二十岁,他那时认识雅馨的。那次他们在北海公园,雅馨刚剪掉辫子,一头秀发让风吹得飞了起来,她穿着一条深蓝的学生裙站在北海边,裙子飘飘的,西天的晚霞,把一湖的水照得火烧一般,把她的脸也染红了,他在《新潮》上投了一首新诗。就是献给雅馨的:

  当你倚在碧波上

  满天的红霞

  便化作了朵朵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