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乐与怒(第1页)
病房内,灯光柔和而静谧,宛如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着病床上的李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些许小米粥的清香。值班医生和两名护士安静地守在床边,目光不时落在李老身上,神色专注而关切。墙壁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寂静的空间打着节拍。
李援越轻轻推开病房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病房内的宁静。值班医生敏锐地察觉到有人进来,赶忙站起身,挺直腰板,冲着李援越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敬意。
李援越微微颔首回应,那动作里透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他的目光迅速扫向病床上的李老,紧接着低声问道:“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关切。
值班医生连忙凑到李援越身旁,压低声音说道:“还可以,心跳、血压都还算正常。半个小时之前,说是有点饿,我请示了一下主任,给首长喂了200毫升的小米粥。还有,首长原来受过的枪伤产生了幻痛,有一段时间烦躁不安。所以我们决定用了一些吸入式的芬太尼,来缓解幻痛。解决了幻痛之后,首长正处于浅睡眠的状态之中……”说话间,医生的眼神不时看向李老,似乎在确认自己的汇报是否准确。
李援越静静地听着,眉头却微微皱起。他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半生沉浮,经历过太多的生老病死。在他的认知里,一个陷入昏迷的老人突然醒来,这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极有可能是回光返照。他太清楚了,如果真是回光返照,这股劲儿一旦过去,老人便会迅速走向生命的尽头。
可此刻,看着病床上的父亲,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从目前的状况判断,似乎并非回光返照。李援越的目光落在李老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心中满是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搞不清楚。
现在,唯一能够解释的通的,或许只有玄学了。回想起老头子的一生,戎马倥偬,历经无数艰险,有好几次都与死亡擦肩而过,命硬得很。渡江的时候,他坐的帆船正好被炮弹击中,整整一船,半个连六十几个人,血肉横飞,死伤殆尽。只有他一个人抱着一截被炸断的桅杆,竟然在炮火连天之中顺利的游到了对岸,还顺带俘虏了敌人的一个营长。
在北高丽那次惨烈的战役中,当时老头子已经是团长了,上盖马高原时一个团的人齐装满员,可最后仅仅活下来二十几个人,而活下来的人个个带伤。老头子当时只是耳膜被炸破,脚指头被冻掉了两个,其他并无大碍,在那样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都能挺过来,或许真的是命硬,连阎王爷都拿他没办法,又把他放了回来吧。这么想着,李援越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庆幸,更有对父亲顽强生命力的敬畏。
李援越轻轻叹了口气,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后的李天赐身上。只见这小子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病床上的老头子,眼神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辨。李援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暗自思忖,这小子,虽说平日里这小子极其操蛋,可看着他此刻这般模样,还算是孝顺,最起码对老头子,他还是有感情的。这么看来,这小子也不像是完全的无可救药。
李援越稳了稳心神,再次将目光投向值班医生,微微皱着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与期待,轻声问道:“我父亲大概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这是我弟弟,我父亲之前一直念叨着要见他,这不,我赶紧把他带过来了。想让他们父子俩说会儿话,应该没问题吧?”
值班医生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微微清了清嗓子,谨慎地说道:“理论上来说,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考虑到首长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身体还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所以谈话时间还是不宜过长。”
李援越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尖锐、急促的铃声打破了病房内原本的宁静,病房本就安静,这铃声在病房里突然响起荡,显得愈发的刺耳。李援越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与懊恼,他怎么也没想到手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响起来。
而这突兀的铃声,不仅惊扰了李援越,就连正在浅睡中的李老也被硬生生地从睡梦中拽了回来。李老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站在李援越身后的李天赐,在看到李老醒来的那一刻,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一个箭步来到病床前,双手猛地伸出,一把紧紧地抓住李老的胳膊,那动作急切而又用力。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他一边哽咽着,一边声泪俱下地喊道:“爸爸,爸爸,你醒了?你没事儿吧?”
李老缓缓睁开他那浑浊的双眼,眼神中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苏醒的朦胧。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年轻人身上,视线有些模糊,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定睛看了半天,终于,那黯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自己的小儿子李天赐。
李老那张布满老年斑、沟壑纵横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慈爱与欣慰。他费力地抬起那瘦骨嶙峋、仿若干尸一般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李天赐的脸,每一下抚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随后,从他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极其沙哑的声音:“天赐,你来了?”
李援拿着手机,目光从跪在病床前的李天赐身上扫过,轻轻皱了下眉,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有一种感觉,这小子这么的乖巧,似乎有些不对劲?可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烦躁,按下了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几分急促与不耐,问道:“喂?是谁?有什么事儿快说!”
“老板,我是小白!我找到了一点线索,可能跟普慈医院那个小姑娘失踪有关。您现在方便说话吗?我过去跟您汇报一下?”电话那头,小白的声音透着一丝谨慎与急切。
李援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虚弱的老头子,又瞧了瞧跪在一旁的李天赐,犹豫片刻,转身迈着匆匆的步伐走出了病房。他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说道:“到三零一的地下停车场来,我在车里面等你!”
病房内,李天赐的目光紧紧锁住李援越离去的背影,直至那扇门缓缓合上。就在门关闭的瞬间,他原本痛哭流涕的模样陡然一变,脸上的悲伤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神情。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眸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那双手死死地攥着老头子的手,仿佛要将其骨头捏碎一般。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爸爸,你抽屉里的那两张卡,密码是多少?快点告诉我,我有急用…………”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父亲面前的孝顺模样,整个人如同被欲望吞噬的野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值班医生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样的场景,他并非第一次见到,像这种争夺遗产的恶俗桥段,在这间医院里并不罕见。只是在李老这般特殊的情况下,却显得尤为棘手。
李老的身体,脆弱得如同熟透后轻触即破的西瓜,表面看似平静,实则不堪一击。李天赐那紧紧抓着李老胳膊的手,在医生眼中,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这点力度,对于身强体壮的普通人而言,或许不过是轻微的触碰,但对于李老这副风烛残年、身体机能几乎衰竭的身躯来说,极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致命的伤害。
医生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的担忧如涟漪般不断扩散。他深知,如果李老在自己值班期间出了任何意外,后果将不堪设想。虽说如今已不是古代,御医因医治不力要遭受满门抄斩的严苛刑罚,但一个看管不力的罪名,自己也是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的。想到这里,医生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与焦急,开口说道:“你干什么?松开手,首长现在…………”
“滚出去!”李天赐仿佛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值班医生,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他的脸上肌肉扭曲,呈现出一种野兽般凶狠的表情,口中发出的咆哮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怒吼,让人心惊胆战,不寒而栗。
李老躺在病床上,目睹这一切,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他艰难地抬起那瘦骨嶙峋的手,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值班医生微微摆了摆,声音虚弱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我儿子说几句话…………”那声音,像是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唯一能维持一丝平静的微弱力量。
值班医生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眼神中满是纠结与担忧。他看了看李老,又瞧了瞧如野兽般的李天赐,最终,无奈地冲着两名护士轻轻摆了摆手,带着满心的不安,缓缓离开了病房。病房的门缓缓合上,将病房内这诡异而紧张的气氛,紧紧地锁在了里面。